夜像一张薄布，贴在屋顶的边缘。风从楼缝里钻出来，带着暖气管道的金属味和街角晚饭的油烟。林舟把双手缩进外套袖口，指节发白，指甲下夯着黑色的尘。手里是一只玻璃罐，盖已经钝了，标签只剩几道模糊的墨痕。

罐子里有折成小星星的纸。纸边磨得软了，字迹有褪色的折痕。她没有看它们，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城市的远处嗡嗡——像电池里漏出的低音。她把罐子放到膝上，手掌贴着玻璃，像要把温度按回去。

“又来了？”脚步声先到，粗短，带点烟味。赵建在门口站定，双手插口袋，肩膀耸着挡风。他说话不抹粉，像劈柴：“这玩意儿能救人？”

林舟抬眼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折过的纸：“救不了。只是怕自己忘了怎么买到它。”

赵建咧嘴，像在咬着什么苦：“忘了就好，别天天抱着个玻璃罐活着。”他伸手想拉她从围栏后退一步，动作急促而不耐烦。

脚步又来，这次轻。顾言把围巾拢了拢，站在门槛，语速慢，像在念一段旧书：“有人说，记忆需要场所，不是墓碑。”他望着那只罐子，目光像放大镜。

空气里紧了一下。林舟慢慢拧开盖，动作像解一枚针。盖子摩擦出细小的响声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指尖先是碰到纸的凉意，然后钩住了布料。她抽出一只很小的袜子，灰白，边角还有旧奶渍，一针一线里有人用蓝线绣了两个字：舟舟。

那一瞬，光像短路。她的下眼睫颤了一下，鼻子发紧。顾言的声音缩了回去，赵建的咽喉里有东西咕哝。林舟把袜子按在胸口，手指微颤，像握住一根冰刺。她的脑海里闪过医院的走廊，灯冷得像刀，护士用发黄的胶带系着一个小小的腕带，上面有个名字被圈成一团。

“你还记得，他的手吗？”赵建问，粗糙的声音突然褪去边角，变成低低的一句。林舟闭上眼，嘴里却像没力气：“记得。他握着我的手，像是怕我会溜掉。”

风把袜子撕开了一个小口。林舟的指尖摸到一角纸，折得很紧，边上有折痕和指血似的褐色。她把纸抽出来，摊开，是一行字，笔迹瘦长，像熟悉的旧影：“别把星星都丢了，我也老想着它们。”字下面，有一条斜斜的线，好像匆忙中划掉的名字。

她的视线定格在那条线。嘴唇一动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只吐出三个字：“是谁写的？”顾言的手指在围巾上来回抚过：“你认识那字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，只有算计和失落。

林舟把纸对着夜空看了看，字迹像薄膜，风一吹就要卷走。她把袜子和纸一起塞回罐子，手指按得用力。她站了起来，脚步轻，像不敢惊醒什么。赵建把手伸过去，想接过罐子，但她没有递。他站了愣，嘴里又蹦出一句粗口，带着笑：“你要真把它甩下去，我帮你收碎片。”

林舟没有笑。她走到屋檐边，脚跟抵着冷硬的瓦面，一个动作慢得像剪影，她把罐子抛向空中。玻璃在风里旋转，发出细碎的光。她听见它落地的声音，像大家都知道的答案——清脆，到最后噗嗤一下收住了。

纸星散开，像被拆散的信件，落在湿漉的沥青上。一个带着孩子拙劣笔迹的纸片掉进了水洼，墨迹溶开，几个字在水里化成了模糊的一片：妈——。林舟看着那溶开的字，眼里压着一种没有声音的断裂。

风停了一秒。赵建屏住呼吸，顾言把手揪进围巾里。林舟低头，脸在夜色里像被割了一刀，她伸手摸着胸口的空位，像找不到那块曾经有名字的地方。她慢慢说了句，声音很轻，但飘到屋顶的每个人耳朵里都是冬天：“我舍不得星星，但我更舍不得那句话自己再也说不出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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