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张旧毯子压在山谷上，风从芦苇缝里钻过，带着远处烤火的烟和湿土的气息。羊铃有节奏地敲着，像是心跳，低而迟缓。洛尘站在石崖边，手里揣着一颗青色的小石珠，指尖磨着老茧，动作轻得像不敢惊动什么。

他把石珠放在唇边，闭了两秒。不是祈祷。像是在确认——珠子没改变，他还在。眼角有一条细线，风吹过，把它拉长又收回。没有人能看出来那是疼，只看见他的手，忽而紧，忽而松。

“尘儿，天要黑了。”老柯的声音从坡下飘来，粗糙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要命的率真。“别在这儿傻站，家里爹娘盼饭呢。”说完，他吐出一口烟丝，声音里有火有土，一句接一句，像砍柴刀。

洛尘回头，眼神里有距离。“还有一只没回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在念一件清单。句子不多，节奏被压缩成齿轮里的空隙。老柯听了，腿一蹬，已经往那条小径跑去，带着一股尘土和汗的味道。

羊群里忽然少了声响。铃声断了一下。短。像有人在呼吸间被扼住。洛尘的肩膀一动，皮肤里像被什么针扎了一下。他往下冲，不用思考，脚掌在湿土上掀起灰色。

小径旁，一只羊卧倒着，眼睛翻白，腿蜷着。血在草茎间亮出一道红线。老柯没笑，眼睛湿了，但不落泪，他低声骂了两句，口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愤怒。洛尘蹲下，伸手按住羊的胸口，手指摸到一块湿布，像被扯掉的布带。

布上有针脚，细小，熟悉。洛尘放大了视线，像是把一个老地图放在眼前看。布角缝着一枚小巧的铁牌，磨得发黑，边缘压出一个字——“尘”。

这一刻，风没有了声音。老柯的呼吸像被砍掉一半，时间像被刀切断。洛尘抬手，指尖颤动，他认得那枚牌，是他孩提时绑在腰带上的。那时他还会笑，会把它当作赌注，会和别人比谁的牌响得更清脆。

话从嘴里漏出来，比他想要的更少。老柯说：“这……谁会拿你那玩艺儿？”他把问题砸在石子上，砸出了回声。话语粗糙，像锤子，但藏着一种迟到的羞愧：他从没保护好这些年少的东西。

洛尘站起来，脚下的泥土像要吞下去。他忽然记得那晚的火光，记得有人在帐篷外低声说过一句话，像刀，像秧苗被拔出时发出的声响。记忆里有笑，也有湿润的衣袖。现在，都被这枚铁牌拉回原位，像被一只手拽住衣领。

他们沿着血迹走。脚印浅，像怕被看见。灌木里有刮痕，树皮被掀开一条口子，生出一点透明的白。老柯停了，手掌撑在膝盖上，喘气，声音里有责备也有无奈：“尘儿，别冲动。人心比狼毒。”

洛尘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，指尖碰到地上一条小小的针线，线头上还挂着几根淡色发丝，光在暮色里像伤口。他把那一缕发丝放进掌心，像放了一把灰。声音很小，像是把一个名字解开：“小颜。”

树影里，一个人的影子掀动。不是风。一个女人的笑声从更深处冒出，像玻璃碎在水里，清脆又不安。她说话，词句短，语调里有刀锋：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这话，说了十年。”空气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，里面是黑和冷。洛尘的手指在发丝上收紧，指甲陷进肉；那一瞬，血和记忆一起涌上来。他站直，风把他身后的羊群扯成一片白色的碎影，而他最后看见的，是那枚铁牌在他掌心里，夜色里像一颗被挖出来的牙，发出冰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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