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圃里的路被阳光剪成条条。春风在玫瑰丛间抖落碎粉般的花屑，落在她掌心上，像是旧时被掸去的尘。林惜站在那条熟悉的小径口，手指顺了顺外套的袖口，眼睛却先去了右侧那棵老梧桐下的长椅——他们小时候把那里当成秘密联络点，后来连秘密一起被春天埋了。

他已经在那里了。于湛靠着椅背，腿搭在另一只椅凳上，阳光在他皱褶的眼角刻下竖线，手里蠕动着一个小铁盒。衣袖被折得干净，露出右腕一道浅浅的疤，像是旧事的注脚。他看见她，先是嘴角微动，然后把盒子递过去，手掌动作干净而稳，像他这些年练就的招式。

"来了。"他把词咬得很短，像把刀柄压住，生怕它滑跑。

林惜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是把一封信慢慢拆开："你提前了。春天还没到巷尾的樱花。"她的手在盒边停了半秒，才伸过去接。

他沉了口气。"说了要回来看一看。别用那些陈年的借口把自己绕进去。"话少，都是砍下来给她看的木料。

铁盒里是陈旧的纸张和一条褪色的绸带。林惜拂去一层细灰，绸带在指尖留下干瘪的温度。她认得这条带子的纹路，小时候用它扎过无数颗马尾，也用它绑过树屋的门把。她的心里翻了个身，像被谁按了个键。

"这是……"

"我藏的。"于湛的声音贴着风，他不抬头。"那天你哭着说要等我。我把话放进了这盒子里。后来我改了字。"他说到这里，像是决定把一件旧衣服晾出去让人看见破洞。

林惜把纸张摊开，纸面已经泛黄，字迹小而歪——是他们小时候稚拙的笔迹。第一行写着：等我回来。下面被划了一道粗线，隔行新写：别等我。每一笔的力道里都带着不同的年龄。

她的指尖停在那条划掉的线。嘴唇轻颤了一下，像想把话嚼碎再吐出来："谁改的？"

他抬手，指节发白，像攥着不愿松开的东西。"我改的。那时候我以为不留你，才是给你最好的出路。"他的语气从前的短句里抽出一根线，拉得紧又薄。

林惜忽然笑了，笑里没有欢乐，像是把一把刀磨得更亮。"你当年真是个笨蛋。你知道你改了这句话的那晚，我一整夜没合眼。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"她的声音软到掉边，那里的空气像被人扯开一道口。

于湛的眼睛动了一下，目光像是被石头弹开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"我走得急。没敢留信。我怕你用等来绑住自己。你有事业，你有选择，我不配——"他顿住，像是把一句话咽到喉底去了。

林惜的笑褪去，手指把那被划掉的字迹擦干净了又模糊。她伸手把纸折了折，像对待一枚沉甸甸的币。"你以为不留下就能救我。但你忘了一个事实：我从来不懂得放弃。"她把纸重新塞回盒里，动作干脆。

他盯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像在数漏掉的年。风吹过，带起一片玫瑰的瓣，轻轻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，像掉落的最后一句话。

"我不是今天来道歉的。"于湛忽然说，声音里没有删节，也没有退路。"我是来问你一件事——如果我现在告诉你，那句‘别等我’是我错写的，你会放过当年的我吗？"

林惜抬头，眼里有雨前的清明，也有几分她藏了一整冬的寒色。她把手伸回去，从他的掌心里接过那条褪色的绸带，指尖轻轻用力，像在检查它是否还结实。"你回来了，就别再写别的。"她把绸带绕在指间，声音却很轻，像最后一根弦被拨响："或者，你说清楚，你要留，还是走。"

他看着那条绸带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把铁盒轻轻合上，像把过去的门又关了一半。阳光一下子收拢，落在他的脸上，照出他眼里的决绝。"我这次回来了。"他站起，身形在长椅上拉长，像要把所有的故事都装进一个背包里。"不是问候，也不是借口。我回来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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