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节拍,像有人在慢慢算账。玉壶茶馆的窗纸被风吹得一阵阵沉响,灯光低着,像没睡醒的眼。堂屋里只剩三个人和一张木桌,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的茶壶,壶嘴处有一道不显眼的细纹,像被时间轻轻划过而留下的口子。
二石把碗放下,手指有油,声音却很干:“来来,别站着,内里暖。”他像个惯常在门槛上守着秘密的人,说完转身去添了把火,脚步在柴堆间敲出碎音。
顾墨坐着,背脊还硬得像书卷上的脊柱。他的手伸向茶壶,指尖不碰瓷面,只是在壶嘴的细纹上空转,像是触着一根看不见的弦。说话时,他字字清晰,带着老学者的节奏:“林瑶,十年了,外面说法太多,来这里,就别跟外面的人学样子。”
林瑶的目光按着灯芯,像被压扁的银线。她的声音短促,像切过的布:“十年也够用了。外面说法多,那你怎么不去说服他们?”她把手掌覆在腿上,手指的关节白了又暗,像是在攥着什么不可说的热。
顾墨眯了眯眼,像要把记忆从暗处拽出来。他轻轻把杯子推给她,杯子在木桌上划出一点湿痕。杯里是淡茶,茶面有一圈油光,倒映出两人斜斜的影子。他的语气变得缓慢而细碎:“你母亲走得急,我来得慢。那些年我有愧,我用诗句想弥补,可诗也会碎。”
林瑶没有接杯,杯子在她面前颤了半拍。她眯眼看着杯沿上的那道细纹,忽然伸出食指,轻轻沿着裂痕划过去。指腹触到一个不平的地方,像指尖抓到了一枚旧硬币的边。
“你总说诗会碎,”她的声音像刀割纸,“那你可知道碎了的是什么?”她放低了声音,像是把话埋进泥里,“是她。不是诗。”
顾墨的手颤了下,茶壶里倒影里的他向后缩了一寸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指节撞出细小的声响:“我知道。我知道。但你别把仇恨全丢给我的背脊。我也活在她离开的阴影里。”
二石在门口舔着唇,插了一句粗线条的话:“你们都别学那些有书的样子,把痛说得像理论。要是真想知道个明白,就赶紧问清楚。别把人搁那儿当案板。”
话音未落,林瑶猛地把杯子提起,茶水打了个小弧,落回瓷内,又从壶嘴的细纹里渗出一滴,沿着裂缝慢慢滑下,最后在杯沿上停成一个黑点。她看着那一滴,像看着某种裁决。
“我有件东西要你还。”她把手伸向怀里,从里衣里抽出一把木梳,梳齿断了三截,头发被梳齿紧紧卷着,黑得发亮。她把梳子摊在桌上,指尖按着断处,声音冷:“是她留给我的。她说,等树叶都落了,就回来。”
顾墨的脸色在灯光下塌了一层。他伸出手,手指能闻到旧发油的气味,像是挖出一段早就该埋的墓。他的喉结滚过,最后像吞了什么重物:“我欠她一个归来。欠她一个名字。欠你一个解释。”
林瑶的眼角突然湿了,但她没有给出允许掉泪的时间,她把梳子推向他,像把一件可能烧掉的遗物扔到别人脚下:“那就把它还给她吧。你先把她的名字从你的抽屉里取出来,别让我总是在夜里听到你把那名字翻来覆去叹气。”
顾墨伸手接过梳子,指尖磨过破损的木面,像是在测量曾经能够支撑的重量。他抬头,看着她,眼里有一瞬间的光像是要把硬壳弄碎。他的声音很细,却像一根弓弦被拉断:“名字有时能活着,有时只能供在柜里。你要我怎样把她活回来?”
林瑶咬住了下唇,唇角的血色被灯光吞掉。她站起,椅子在木地上发出低沉的哀鸣。她离开桌子时,身形在门口与雨的线条相交。她回头,像是在用背去掂量余下的分量,声音平得像刀片:“别等到把她当回忆念了好几遍,再想办法把墓掘开。你手里的那把梳子,不是用来记罪的,它该去墓里,或者你把它烧了,别让我每天闻到她的头发味。”
顾墨站在原地,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桌上那道细纹上。细纹像一道旧疤,裂缝里闪着茶的黑。他把梳子捧在掌心,掌心里的木屑掉了一点在桌面上,像极了干涸的雪。
门被风带开一条缝,雨在门槛上画出一圈圈小洞。林瑶的背影消失进雨幕,门隙里只剩那抹被风吹起的发梢。二石又添了把火,火光舔舐着茶壶上的裂纹,裂纹里的影子愈发深沉。顾墨终于开口,声音像钝刀:“我会去找她的葬处。你要我去,还是让我先把这把梳子埋了?”
二石没等回答,屋外雨声忽然停了一瞬,像所有空气都屏住了。顾墨把梳子举得靠近脸,闭上眼。他的指甲把木面划出一道新的白痕。那白痕里,隐约可以看到一粒白发,细得像时间本身掉落的票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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