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小,像有人在屋檐上用细针敲着,敲出一片片轻薄的白。顾雪站在院门外,鞋尖踏碎一圈暗影,呼出的气在夜里立刻成了雾。她没有进门,手里攥着一枚银簪,指节被寒风磨成白点。
院子里只剩火盆的余焰,映出几个人的影子,扭成不自然的角度。阿六的手套边有缝线翘起,像是被生活反复咬过;他说话像掰白薯——短而热:“姑娘,你还真来了。”
顾雪抬眼。眼神像极了雪后的水,表面平静,下面隐着流速。她的声音不高,不带情绪的波动:“给我看看那棵老槐树下的东西。”
阿六往树下指,声音里有半分恐惧,又带着掩饰的傲慢:“谁要你看。夜冷,别靠那儿,会着凉的。”他的话快,像锤子,打在地上。
白衡站在一旁,身形挺拔,披着一件灰色长衫。他说话缓慢,像读一段注释:“顾小姐,按常理,午夜福利视频先要请县衙发个文,按程序来——”他停了,手指在袖口里摩挲,声音又软了些,“可是你来既然这样,便不该再拖。”
顾雪笑了,笑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薄片,不温不火:“程序,是给活人写的。死人没时间等表格。”她弯腰,雪落在发鬓,白色粘在黑发上像未干的墨。
他们蹲在槐树下。地面上有翻动过的痕迹,土里混着雪,像旧事被重新抖了出来。阿六伸手去拨,动作粗糙。手指触到什么,僵住。他的眉眼往下一沉,像门闩被拉上:“这……这是——”
露出的是一截发簪,银色被冻成暗影,尖端还挂着一撮发丝。发丝被冰封,呈深褐,像被时间压扁的蚂蚁。顾雪的手在摸到簪柄的一瞬间,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后靠。她并未喊出声音,只有胃里像有东西往下坠。
白衡伸过去,指尖碰簪柄,轻念了一句:“这是……童簪。”他的话里有学问的礼貌,也有不经意的冷硬,“按纹样,可是十年前的样式。”
阿六的语气变得粗陋而急促:“十年了?你看这雪,这地——人不是早就掩了。”他喉头滚动,像掉了牙的人在吞咽。顾雪的手在雪中抖动,雪花被搓成水沿指缝滑下。
她把簪子拿起来,指腹感到一股脆响,像是干枝折断。银簪上刻着小字——小到必须把簪贴近睛里才能看清的字。顾雪把簪贴在鼻尖下,雪花落在眼睫上,刺冷。她念出那字,声音薄得能切纸:“阿簌。”
空气像被拧紧了一下。阿六的脸色立刻变了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他的嗓门不由自主地低下来,像藏起了什么古老的恶:“那名字……那是你姐?”
顾雪放下簪,手掌里留下一个小小的血迹印。她没有解释,眼里有光,光里是沉默的暴风。白衡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,他替她把簪递到布盒中,动作细腻得像读史书的手。
门口,风把雪打进了屋檐的缝。顾雪听见脚下泥土中传来微弱的嘎吱声,像是有人在下面轻轻翻身。她蹲下,指尖沿着雪边的浅印traces,触到一个更细的足迹——儿童的脚印,小小的,踩进泥里又抬起,像被人刻意收回。
阿六哆嗦了一下:“小孩子……怎么会——”他没说完。白衡闭上眼,像是把某个证据硬生生吞进肚子。顾雪把簪插回自己的发髻。簪子冰冷,顶端齿隙里弯了一点血痕。
她站起来,雪落在她肩上,像别人替她盖的一层被。她的嘴角不动。声音低,像把最后一根弦绷紧:“带我去湖边。”
他们沿着她指出的方向走。每一步,都压下新的雪印,印子里有了三道重叠的痕迹。风更急了,像在催促。顾雪的手里握着那枚簪子,指缝里还有血,还能闻到铁的腥。
就在到达湖岸的一刻,雪停了,一片深沉的沉默,像湖面翻开了一眼黑色的眼睛。水边,零星的破冰里嵌着更多小物件——一只小鞋,鞋里有残留的绒。顾雪弯下身,手伸进冰冷的水里,指尖触到的不是冰,是一个被结成硬块的东西。她不急着把它拿出来,只是把视线放在湖面,那里有她早已以为不存在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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