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低，画框里的一片墨色像一张没说完的话。来的人都穿得安静，脚步轻得像怕惊动墙上的灰。林浅把手放在酒杯上，指尖能感到玻璃的凉，她没举杯，只是看着对面那位被人称作“老江”的男人，眼神像被精心磨过，亮而不刺。

老江的嘴角有一道浅疤，笑起来总被人误以为严肃。他先开口，声音里有着习惯性的命令感：“这次展览，评委席上别出差错。林小姐，你知道规矩。”

林浅笑得很小声。她把下巴轻轻抬了一下，像是给台词做个停顿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有人在拆信。“规矩我知道。只是，这幅画，似乎有点不一样。”

旁边的李文慧不耐烦，手肘抵着桌沿，指节发白。“不就是一幅旧画么，老江，你别被煽情带跑了。”她的语气带着市区育成的锋利，话里带风，像拧紧的螺丝。

林浅没有回她。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照片，摊在桌面上。照片边缘有折痕，一角被咖啡染成深褐色。桌上的人都靠近了一点，靠近的动作迅速且本能。老江的眉头先是一动，接着整个人像被冻住。

照片里是老江年轻时的身影，怀里抱着一个女人。女人侧着脸，太阳在她颧骨上留下一块亮白。她的耳垂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坠子——林浅伸出的手指指向那坠子，指甲贴着照片边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“这坠子，”林浅说，“我小时候常见。我母亲戴过。她走的时候，给过我一件东西，像这样。”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盒子，打开。盒子里躺着同样的翡翠坠子，冷得亮。空气在那一刻被拉长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
老江的手在桌下紧了又松。他的脸先是红，随后是发白，一种没人愿意面对的脆弱在他的眼底闪现。他清了清喉，声音里竟有了抖：“这…这应该…你怎么会有？”

林浅把手伸得更直了，像不带感情地递给他。她不哭不闹，眼里却有波纹在移动。“我并不是来寻旧事的，老江。我是来争一个名额。画廊主任的位置，你给过她好几年。现在，她不在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眼睛像刀切了一下空气，“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？她说，‘别让他们把我的位置给陌生人。’”

李文慧的嘴张了一下，像想抵赖又不敢。周围的人都在偷看老江，他的手指朝那坠子抖了两下，但没有拿起来。屋里的音乐像被人掐住了，剩下的是瓷杯碰击桌面的轻响和空气里一股突兀的冷。

老江终于说话了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把刀：“你母亲…到底是谁？”他的问题带着怯懦和一丝企求，像掏出旧账簿要答案。林浅没有答。她把照片收回，动作轻，像是把一枚核弹放进了口袋。

她站起来，裙摆扫过椅背的布纹，声音淡得像是最后一根琴弦断了：“我叫林浅。我是她的女儿。你可以不承认，但那幅画的亲笔题词，我有复印件。你只要看看，就知道她把这一切交给谁了。”她走向画，是的，是走向那幅墨色的画。她的手在画框边停了两秒，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着木框的冷。

房间里有人吸了一口气，有人把酒杯举高又放下。李文慧的笑消失了，笑容像被抹去的笔迹。老江看着林浅，眼里有一种从未对人表露的羞愧和无力，他的声音沉了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
林浅转头，灯光照在她的侧脸，五官没有戏剧性的宣泄，只有安静的坚决。“我想要的位置。不是为了权力。是替她守着那个名字。”她的话短，像锤子敲下，又像一条瘀青在时间里慢慢定型。

老江的手下意识去按烟盒，烟头被掐碎在灰盘里，灰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张破网。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脆响。李文慧走近一步，想要质问，却在林浅的视线里停住了。林浅背对众人，把那枚翡翠扣在胸前，凉得像告示牌上贴的一张判决书。

最后一瞬，林浅没有求，也没有哀求。她只是把照片放回包里，拉上拉链，随手像扔下一句话：“你留给她的位子，应该有人去守。或者，至少，别再拿她的名字做交易。”门合上的声音像砸向人心的一块石头，房间里留下的是一枚坠子在灯下微微颤动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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