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是在把街灯的黄光洗稀。菜市场的棚顶滴水,节奏里有生锈的铁声。林筱站在摊前,外套的领口湿了,双手在口袋里绞着,指节泛白。她的眼睛不眨,像是盯着一个尚未发声的答案。
摊主笑得很有礼貌,笑里带着讲究的停顿,像是在讲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:“这么晚了,还特意过来,筱姑娘辛苦了。要不要热茶?我这儿是老茶,能暖胃。”他说话的节律慢,句子长,像在把言语当作某种布匹,一寸一寸铺开。
旁边,伙计一把拍着砧板,砧板的回声像是敲击在每个人胸口。他的语气粗短,带着乡音:“赶紧的,别磨叽。”动作没有多余。他把肉块往旁边一推,刀尖还带着细小的肉丝,像没有休止的事情。
林筱听着他们说话,视线不离摊背的那面墙。墙上别着一张折了角的画纸,边缘被水渍侵蚀成咖啡色。孩子用蜡笔画的太阳歪斜着,下面用孩子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。林筱的手指在口袋里抠着手机,指甲缘磨出白色。
“这是谁画的?”她问。她尽量让声音平静,像是提一个与天气有关的问题。
摊主伸手,动作很慢,像要把画轻轻取下给她看,手背平整,指节干净。“隔壁小琳的孩子,常来帮忙,画得好。”他语句里有耐心,像在解释一个不会惹人反驳的事实。“孩子画画,留着看看,挺暖心的。”
伙计的手却先一步摸到画边,粗糙的指腹把纸往里一折,声音像是撕裂。林筱看见了折角里一小块被覆的红色,像是被什么按了又抬起的印记。她侧身靠近,雨声、铁声都远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小块红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更近了。手指伸出去,不由自主地想摸那红色,想确认它是否只是水渍,或是一片果酱。
摊主笑得更浅了,眼里却没有笑的重量:“哦,那是指印,小孩子玩的。要不你别看了,太晚了,别惹着不自在。”他说话像在给她上一课,温柔且带目的。
林筱的指尖碰到纸,触感寒硬。指印不是鲜红,也不是普通的颜色,像是旧了的血,沉在纸纤维里,边缘还有被抹开的痕迹。她记起一个名字,和几年没见的怯弱声音。胃里有一股东西一瞬间往上涌,她咬住下唇,控制住了声音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把人的名字写进菜单的?”林筱的声音变短,像利刃。她抽出手机,摄像头没开灯,却把那一角放大。她把画捏住的一瞬,纸下滑出几张薄薄的卡片,卡片上整齐列着几样“特色”——每一行后面都是一个成年人的价格。
伙计的脸色改变,刀在砧板上划出一声清冷的响。摊主的手没有颤,但他的笑失了以前的礼貌:“人吃人,不新鲜。只是换了名字,便好辨认。你要不是白眼狼,早就懂了。”他的话像是剥了层皮的理所当然,平静得更可怕。
空气像被猛地收紧。铺顶的灯闪了一下,雨点重重地打在塑料布上,像是一种倒计时的密语。林筱把卡片递回去,眼睛里燃起一种冰冷的火:“你们就这样把人当成清单?签了名就能消失?”
摊主合上眼,笑瘌,如同把一个陈年陈词说出:“人面兽心?那些词太累赘。午夜福利视频这儿,叫做分工分级。大家都有位子,你也可以习惯的。”
伙计跨前一步,拳头松着,像随时要合拢。他说的话没有修饰,像砍肉的刀:“收拾你们外地来的好好学学,别在这儿搞事。”
林筱并不退。她的手贴着墙,指尖还存着孩子的那一抹暗红。她没说走也没准备留——她知道有人已经不在决定里。当她回头看那张孩子的画时,摊主正把卡片折叠,声线低下来,像是在跟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道别:“你走吧,外面的世界,没人会听这类小声音。”
林筱把手掌摊开,红印在皮肤上没有完全擦掉,像一枚用力按下去后难以抹去的印章。她的指尖微微颤抖,眼睛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井。雨声继续,刀声再次回响,摊主的门轻轻关上,像是一把锁合上的喉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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