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下台灯和电脑屏幕在呼吸。台灯下，纸张的纹理像干了的咽喉，笔触在上面擦出微小的沙声。青浼的手背有一条长长的墨线，他在灯光里抬手掸了掸，好像那能把昨夜和今天一起抹掉。

门被推开，是阿周，带着外套上的海风味和公路上的尘。阿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，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圈冷。声音粗糙，像没打磨的锤子：“你这稿子到底到哪了？编辑那头电话又打了三次。”

青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一页刚画完的稿子向阿周推去，动作轻得像把一张票递给陌生人。墨在边角还没干，黑白之间有种未定的寂静。青浼说话慢，像剥核桃：“我又改了。听起来你肯定不喜欢。”

阿周翻看，嘴里嘟囔，断句利落：“别改得跟拐弯似的，读者喜欢顺的。他们要方便，上班路上就能读完。你懂的，别自个儿玩深沉。”他笑；笑里带刺，像随手丢进杯里的盐。

青浼的指尖停在一张稿纸的角落。那是他不经意夹进去的一张小照片——褪了色的黑白，角落有咖啡渍，像时间撒的盐。他脸色突然收紧，像被谁在背后掐了一下。

阿周看见照片，皱眉，语言变得不客气：“这是什么？私人收藏？”他用力翻过几页，像翻账本，发现那幅画里的小男孩，和照片里的是同一张脸，眼睛里带着不应出现在街角小说里的倦。

青浼把椅子往后拖了两寸，声音更小：“我小时候住过那条巷子。那孩子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。手指轻敲桌面，节奏不稳。阿周的呼吸一下子紧了，像被坏消息抓住喉咙。

“你在画他？”阿周的语气里有怀疑，也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敬畏，“这不是题材，这是旧帐。你想把什么交出来？”

青浼把稿纸摊开，指尖沿着墨线划过一个小小的黑斑，像摸一处旧疤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脆：“我不想忘。”短短四个字，像把门栓一拉，声音穿过房间。

阿周沉默了，像要把那些话打包再扔回去。然后，他做了个让人不舒服的动作——把照片放回稿堆里，像放回某个可以被忽视的抽屉。他的眼里有一点怒气，也有怕：“你这是自找麻烦。别人会拿这当噱头。他们不喜欢难过。”

青浼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也许他们该碰到点难过。”他把一页页稿子叠成一摞，动作平稳却有力。外面下起雨，雨点拍在窗棂上，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窗。

阿周起身要走，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那堆稿，又看了看青浼，像在衡量是否要伸手推一把。“你若真要硬顶着，别怪大家劝你。”话说完，他把外套甩在椅背，鞋跟离地，门“咔”地一声。

门关上了，房间瞬间缩小。青浼把最后一页牢牢按在桌面，手指压着那张有照片折痕的页角，声音低到像纸被撕开的细响：“有些事，不是讲给别人听的。是画出来，别人才能看见我曾经受过的那一切。”

灯下，墨渍慢慢吸进纸里，像血被衣领吞没。青浼用刀片划开一本空白本的侧缝，把那张照片塞进去，刀尖上带着一丝亮。纸页合拢，像封口信。他把封好的本子放在稿堆最上面，手心里还有微微的颤。

窗外的雨停了，街灯洗成了湿黄。他站起身来，灯光照在他侧脸，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再去看门口，也没有再看那摞稿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句宣判：“如果有人问，这不是小说，是通往过去的路。我画完了，就关上门。”

他说完，把钥匙插进门锁。门把转动的瞬间，稿子堆上一角微微滑落，露出那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嘴角，竟是未干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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