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厅冷得像半截沉默。檀木椅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,几盏油灯的光在黑漆的棺盖上抹出细碎的光斑。檀香烟绕着柱子挽圈,像人在低声踌躇。尚婉坐在最靠近棺木的几步外,手指在手心磨着一朵淡黄的布花,动作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口箱子。
“公主,该合棺了。”带头的老监斜靠着门框,声音像磨刀石,粗糙而不耐烦。他的脚步不轻,像一块石头挪动。身后的丫鬟们交换着眼神,唇角紧绷成弧。
尚婉抬手,把布花夹到指缝。她的手指有些冰,但动作仍旧稳。语气冷静,不带请示也不带请求:“暂且等一会。”
监卒哼了一声,露出牙缝:“再等就没人守得住了,风大,雨又起,花都要散了。”他说话像削柴,句句砍在木头上。
内侍李承恭上前一步,礼貌而急切,声音里有尺子量出来的克制:“公主,按礼不可违。外面眼线稀少,早已安排妥当,若迟延,外臣有异议——”他的话被尚婉举起的手压住。
尚婉倚着棺沿,指尖抵着那隙缝,像在尝味一桩旧事。她没有直接说明理由,只是把话分成了几乎无声的片段:“只是看看她。只一眼。”短句,落地有声。
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监卒皱眉,手掌粗糙地按上了棺盖。灯光里,他的指节像旧树枝。尚婉站起,稳稳靠近,手指探入缝隙,剥开最后一条缎带。缝隙里窜出一股陈香夹着铁锈味,像一把小刀滑过人的胃。
棺盖被撬开。空气里突然少了声音。布内的面容并没有被时间抚平,皮肤紧贴着骨头,唇角有一线已干的污渍。尚婉靠得更近了,几束灯影在棺内翻滚,映出一撮白发散在额侧,像被剪碎的云。
她伸手,把那只收得紧的手指翻开。指尖夹着一小张折纸,边角被汗水软化得透出光。尚婉的指腹碰到纸,惊得微微抽回,然后又按住。纸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熟悉,像被拽着的线条:“尚承。”
那两个字像冰针划过后背。监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嘶哑:“谁放的?谁敢——”李承恭的脸色变了,老人家的训练让他先镇住自己,但话音里已含着战术的精算:“这事不能外扬,公主,你——”
尚婉没有解释。她把纸折成更小的一角,像把一粒种子裹进掌心。忽然,棺沿的漆边割到她的指甲,细小的一道疼。鲜红在纸上溅出微点,被字迹吸收,像墨水开了边。
监卒的拳头一紧,险些失了声。旁边的丫鬟手捂着嘴,肩膀抖得像要掉泪。尚婉把折纸夹到胸前,动作平稳得像交还一个账本。她的声音低,像把刃往人耳朵里靠着:“留着吧。这个名字,今晚随我回宫。”
李承恭愣住,眼角有细小的血丝在闪。他低声说:“公主,若是牵连到尚承———”
尚婉抬眼,灯光里她的瞳孔没有放大,像一口被冻住的井:“若有人要活着见天明,就先让他们解释。”她的手仍抱着那张纸,指尖的血渍慢慢渗开,越过字迹,像时间往里的裂缝。
天窗口,外面的屋檐被雨打得碎成条,雨声忽近忽远,像在敲每个人的心。远处传来马蹄的节拍,急促而不规则,像人被催的呼吸。尚婉站直,衣袖抖了一下,落下一个小小的水珠,正好滴在那张纸上,把“尚承”二字最后一点,洗成模糊。
屋里一瞬的静默像被掀起的夜幕。尚婉转身,脚步不急也不慢,像一柄压住风的刀。她出声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把听者钉在当下:“明早入宫。谁不来,我就把这名字挂到每个人的门前。”
她的手还搭在胸口。纸被血和雨水共同改写,字迹在晕散。窗外,又有两声马嘶,近得像要把门撞开。骤然的金属声,像被遗忘的话,落在每个人的耳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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