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像钝针，打在青石板上没有声响，只有水沿着门檐滴落，像是时间在漏。村口的告示板上挂了一张红字公文，墨迹还没干。阿禾站在屋檐下，手里攥着一把破布，布重重地贴着掌心，像是要把手里的热换走。

“把东西都搬出来，丈二的地也一分不留。”督役的声音像磨盘，慢而硬。带头的是个瘦黑的当差，牙齿参差，话里像刀。他一挥棍，村里两个小孩往旁边蹿开，鞋子溅起泥点。

老赵跪在地上，头发被雨打得贴在额角，嘴唇发白。他的指尖抠住一块木牌，是昨年刚做好的神主牌。手都在发抖。阿禾看见木牌上年久的漆里，写着“赵家先考”四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是赵嫂当年抄下的。

“交公粮不依律，就得清册。”穿长袍的文吏从车里走出来，脚步里带着城里的尘土，衣襟没有一处泥点。他摊开纸，字句规矩，语气更冷：“村务所示，赵元未缴税三年，按律没收家产。”

赵嫂扶着前门的门框，声音像从喉咙底里挤出来：“这是我娘留下的牌位，我娘发过誓，不能——”她的话被村头的水声吞掉，只剩下喉结在颤。

当差不耐烦，伸手一把掀起木牌，泥土和雨一起翻滚。木牌滑出赵嫂手指，掉进泥窖里。堆泥的瞬间，木牌发出咔的一声，像是被什么骨头掰断。赵嫂弯腰去捡，指尖碰到破口，顿时像被什么抽走了气，身体前倾，鼻息急促。

阿禾的脚指用力在石板上蹬着。他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流，仿佛有人把腔子翻开，声音很响。左边的阿二咳了一声，嘴里嘟囔着乡下话：“这究竟是当了官还是作了鬼？”言简意赅，没客套。

文吏合上折子，像合上了一把冰柜。他抬眼，目光在村人脸上扫过，最后停在阿禾身上：“知礼不从者，亦要究其人。”话不多，却有递来的重量。阿禾的手微微收紧，指甲把掌心的皮肉压出白线。

有人推了赵嫂一把，泥水溅到她裸露的脚面。孩子哭了，声音尖，像被针扎。赵嫂忽然仰起头，嘴里吐出一句话，声音清得像刀口：“你们连午夜福利视频的牌位也要取走，连我妈的名也不放过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箭。文吏的眉头眯了一下，当差的笑声也僵住。阿禾看见赵嫂颤抖的肩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雨丝。他记起自己母亲的祭牌，木色已经发暗，背面还有母亲涂抹过的碗口油渍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迈出一步。脚步声很轻，雨掩不住。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那块被人踢开的碎木，掌心立刻被泥水浸透。木屑嵌进指缝，像针扎，疼得实在却说不出话来。

阿二在旁边喊：“阿禾，别冲动！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一根木屑刺入阿禾的手心，血立刻染了指缝。他把手一甩，血滴敲打石板，声音短促。那一滴血，在灰色雨中红得刺眼。

文吏皱眉，伸手想把血抹去，像是怕染了他的袍子。阿禾抬头，他的眼里没有怒吼，只有一种冷。冷像冰子在舌头下慢慢溶。阿禾把湿了血的木屑递过去，声音很低，不含多余的词：“从今后，别再用我家的祖先做抵押。”

雨声变了，像有人在屋檐下敲板。村人的呼吸都收了起来。文吏看着那只血淋淋的手，合了合折子，转身上车，车轮碾过泥水，溅起一圈圈黑圈。他的背影渐渐远去，带走的是条法律的边框，却留下了湿漉漉的一片泥。

阿禾站在原地，手中的木屑还在渗血。他低头看着被踩碎的字迹，像是看见了母亲说过的一句没来由的誓言。没有怒吼，没有演员似的表情。只有一件事在他胸里沉下去：那块木牌，裂成了两半。

他把另一半放进衣襟，指尖带着泥，温度慢慢散开。雨水顺着他的肩膀流下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他转身走出村口，脚步既不急也不慢，每一步都像在把什么东西埋入地底。到达村口时，他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被告示板上半干的红字，眼里是冬天的灰。

他没有回头再看赵嫂。但那破开的木牌，那垂在泥里的字，像一把刀，插在他心上。阿禾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被雨带走了：“不再做布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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