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，码头的灯还在摇晃。空气里有油和咸味，织成一张薄网，贴在人的脸上。林云站在破旧的长椅边，把外套的领口翻高，袖口被海风吹湿，像是一只久别的手在慢慢回缩。

老胡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脚步不急不缓，靴子每一步都把细沙带上来。他把一只柴箱放在长椅对面，箱子盖子被海盐侵蚀出白色的花纹。老胡抽了根烟，吐气时烟雾在昏暗灯光下扭成薄片。

"你又回来了。"老胡的声音像破船的绳头，粗糙而干燥。他不抬头看林云，手指在烟蒂上敲出节拍。"这地方啊，换了人还是旧样子。人会变，海不会。"

林云把手插在裤兜里，动作短而有力。"我来取东西。"他说话平稳，像是在念清单。眼神却在箱子上停留，比听到的话更早。风沿着背脊往上爬，带来远处轮船雷达灯的断断续续。

老胡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好意，把柴箱的锁撬开。里面包着一层已发黄的报纸，报纸里露出一只小小的帆布鞋。鞋边缝线开了，鞋舌里塞着一张纸条，字像是孩子抓着笔时留下的痕迹——歪歪扭扭，几乎要从纸上掉下去。

林云伸手，手指先是触到帆布的粗糙，然后停住。毛细血管像是被按住，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他没有去看老胡，声音平静得像冬夜的海面："给我。"三字不多，不少，像一把合适的刀。

老胡把鞋递过去，指节磨黑，声音低沉："你该看看。"他抽回一步，眼睛眯成两道缝，像是看不见正中的东西，也看得清。林云把鞋拿近，看见鞋舌里那张小纸条上，只有五个字：爸爸别回来。

那五个字像冰块掉进了胸腔。林云的手指僵在空中，纸条在指缝里颤抖。风把帆布鞋的边角翻起，露出舌内缝线处一块浅浅的褐色——像是盐，也像是旧伤。老胡一边点燃烟，一边把话慢吞吞吐出来，像是给铁器上油："当年你走了以后，他哭过三天三夜。有人说，他死前呼的人，不是名字，是个声音。"

林云的瞳孔没有什么变化，但胸口像被人按住一个按钮，热度立刻被收紧成针。他把鞋丢回箱里，声音冷得像冰窟："别演戏了，胡子。"他的话像刀，直指老胡的喉结。老胡只是笑，笑里带着脏话和平静："我没演戏，这世界就不缺戏子。你自己来的路，谁也没拦着。"

远处一只海鸥划过，尖叫一下，声音被码头的铁轨吞掉。林云弯腰捡起一片旧船皮，手掌贴着粗糙，他停了很久，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他把那小鞋又从柴箱里拿出来，指尖突然用力，像要把什么东西拧断，鞋带被扯断，鞋掉在地上，半边朝天。

老胡的笑戛然而止。林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几乎是对自己说："潮还没满。晚一会儿，什么都能漂走。"他说完，把鞋往海边扔。鞋在灯光里划出一个短短的弧，落入水面。潮水接过它，先是迟疑，然后把帆布吸进黑里，像指缝间被抽走的热度。

海面上只剩下圆圈，渐渐散开。林云站着不动，手里握着的不是拳头，而是一页皱得发亮的照片，那照片的一角已经湿了。他抬头看向码头尽头，那里有一条旧船的暗影，像一把还没放下的刀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几乎没有空气："如果他没死，你就知道该怎么做；如果他死了，你也别想安稳睡觉。"话落，风像隔着一层玻璃，把两个人的呼吸都带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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