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街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泥腥。李大壮把两只靴子踩得咯吱，手里拎着那个旧收音机，布带上还有镇上修理摊的油渍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，像是走在自己能控制的世界边缘。

井边，桃花蹲着洗衣裳，水盆里漂着半截菊花梗。一阵风把她的发绺吹到额前，她没有伸手理，指节白得像剥了皮。看到李大壮，她的嘴角一动，收敛得很快，像把刀片折回鞘里。

“大壮，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句尾有一点空。

李大壮把收音机举得像要献祭似的，半笑半怔：“修好了。收音还能听段评书。你瞧，别的不说，这东西在镇上也算整干净了。”

桃花没伸手。她的手在水里搓着袖子，动作整齐，像是在做一件旧事。目光却不在收音机上，是在李大壮的手甲上，那几道旧茧。

这时，大妈黄嫂从屋檐下探个头来，声音像磨好的稻草：“哎哟，我说这收音机能不能听见人心事？大壮呀，你这回可别又往城里跑丢了。”

黄嫂的话是散落的米，她说完就笑，笑里有点迫不及待。李大壮嗤了一声，不答话。他把收音机放到桃花跟前，动作缓慢，好像怕一碰就碎了。

桃花抬眼看了看。她的声音像捻细的线：“我不常听，也不要占你东西。”

李大壮咧嘴，带着点孩子气的狠劲儿：“你别拿个啥当借口。拿去听听，别白扔。我这半路修的，花钱的心疼。”

她迟迟没有接，手里却握了个小篮，篮子里有两只干瘪的柿子，还有一条薄薄的巾子。李大壮想伸手去帮，手先到。篮子一倾，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，砸在泥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。

那是枚戒指，铜色，表面磨得亮滑。李大壮蹲下去，伸手拾，指尖先碰到一点冰凉。戒指翻了个面，朝天的里侧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海生”。

四个字像被火烙在了他的胸口。时间一下子粘稠起来，风声、鸟叫都远了。黄嫂先笑出了声，接着冷笑，“哟，看来不是听收音机，是听别人家婚事去的。”

桃花的手在篮沿上抖了一下，指甲缝里夹着泥。她低下头，像是在看那盆水里的泡沫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那是……”她停住，像是咽了什么难下的东西，又把话咽回。

李大壮把戒指放回泥地，没说话。泥把戒指的一角吞了进去。空气里有水汽和木柴烧剩的味道，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老家的屋檐下，被很多门都关上了。

他咬了咬牙，声音变得短促：“你跟他……结了？”

桃花抬眼，目光清澈却不温热：“没有。午夜福利视频……”她吞两口气，像是在拼凑一件衣裳，“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，留下这物件。我收着，名义上是给将来的人。”

李大壮笑出声，笑里燃着莫名的苦：“将来的人。”他把收音机举到嘴边，像对着镜子说话：“我听不见这将来。它没声音。”

桃花的脸忽地裂开了，像薄纸被风抽皱。她伸手去捡戒指，指尖碰到了泥土，环上有一道划痕，像是旧日争抢留下的刀痕。她把戒指悄悄别到袖子里，动作像埋骨头。

大壮转身走了几步，步子沉，一步一声。脚下的泥把鞋底拉扯出小小声响，像是脆响的鞋钉。回头时，他的脸上没有哭，也没有笑，只剩下一张洗干净的布，冷淡又冷静。

他把收音机按在胸口，按得有点用力，像要把声音按进心里。然后抬手，把它猛地摔在空地上。破碎的塑料掉了一地，露出里头裸露的铜线和一个破旧的喇叭罩。

喇叭罩被泥呜咽地吞下最后一声，像有人在井底把话咽断。桃花站着，手里的袖口还带着泥点。她的眼睛湿了，但眼里没有求；只有一条想要说出来却放不下的句子。

李大壮低下头，看着那圈铜线，伸手摸了摸，指尖带着油和干燥的泥。他没有说话。井边的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，像两道慢慢分开的裂缝。天光像被剪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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