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笼里冷，栏杆上结着盐渍，像被人指甲刮过的旧伤。天光从斜裂的瓦缝里挤进来，抛下一条硬硬的光带，落在地上的粪渣上，像被灯照出的死灰。阿良坐在角落，背靠着冰凉的铁网，手指掐着裤腿的布头，指节发白，却没有声音。他的眼睛在光带里转，像是在数每一道光线能撑多久。

“起来。”门外的脚步不急不慢，像在踩一把秤。老曹的声音低粗，他把钥匙在手里旋了两圈，像转骰子。“今天检查，别给我出幺蛾子。”

阿良站起来，膝盖第一声答应。站起来的动作短而无华，不像有人在看，他知道有人在看。他把头低得很深，像是把脸埋进了衬衫的褶子里，呼出的气在空隙里结成了一小撮雾。

老曹把一碗湿润的狗粮推进笼里，声音里没有温度。“吃吧，别挑。”他回头补了一句，像是交代常事，“有的是比你们更不配说话的混蛋。”

阿良低头，筷子在手里抖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吞下一口，嚼得快，咽得更快。狗粮里有细碎的肉末和豆渣，冷，带着发酵的酸味。嚼在嘴里的感觉像把希望磨成了灰。他咽下一口，舌根贴到上颚，像是在按住要呕出的东西。

隔壁的苏明清出声了，语速慢，话像拽着绳子的钟摆。“别把胃当尊严，阿良，尊严有时很重，吃食得先填肚子。”他的声线有书卷气，偶然间露出一丝笑——那笑像折过的纸，边缘锋利。

阿良没有回答。他用拇指抠着碗沿，指甲里嵌着灰黑，像一朵不会开放的花。空气里有尿的尖锐气味，和旧铁的酸味叠在一起，让人眼眶微热。阿良的心跳像铁门上的弹簧，一次又一次，被人检索。

“叫什么名字来着？”老曹的手在栏杆上敲了一下，声音像落针。“喊来听听，别含糊。”

阿良抬头，声音细得像从锁里爬出来的影子：“良。”一句话短得像被截断的绳索。老曹哼了一声，像是不屑，也像在收藏某样猎物。

午后，风带着尘土挤进来，斜射到墙上，画出一列一列被踩扁的蚂蚁印。笼里有人笑了，笑声短促，像是纸被撕裂。那笑里有焦虑，也有为了活着而忽然亮起的狡黠。阿良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像是看着别人的生活。

检查结束前，老曹伸出手，指头在阿良背上轻轻敲了三下，像是给一只动物的把脉。“好好记着，良，”他说，声音忽然拉长，带着一种野外的规则感，“圈子里有规则，你得学着当条狗。”这一句话像一根针，钉进了阿良的胸口，疼得清晰。

夜里，笼里的灯光被关到只剩一盏，像油灯拖着影子低语。阿良用手在墙角划出一个字，力气很小，线条却硬。他划了三次，最后一次的刀口里挤出一点血，像是给那字做上签名。字很简单：良。写完他坐回原位，把双手抱在膝上，眼睛盯着墙上的名字，像是盯着一扇还没关上的门。外面有笑声，有脚步，声音一圈圈压下去。阿良轻轻地把嘴唇合上，像是把一个秘密放回牙缝里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喉咙里有个声音在颤——不是求饶，也不是绝望，只是很小的一声：别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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