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，教室像一只半睡的动物。阳光斜着，打在粉笔灰上，像一层勤劳的薄霜。有人在窗外踢着空矿泉水瓶，清脆的响声在木桌上震成细小的蚂蚱。我的手指在课本边缘磨着，听见一阵窸窣，像要把什么事情从指缝里拽出来。

“来。”刘二把一本练习册推过来，声音短，像石子砸在铁皮上，“你帮我按住，我给她做个新发型。”他笑得没带感情，像是怕笑声太软会坏了计划。

小梅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她总是这样，字写得慢，像在用刀刻字。班长小张瞥了她一眼，皱了下眉头，长句子滔滔不绝地念叨纪律与体面，语速像背课文。

午夜福利视频把纸撕成两半，笑声像被剪开的布角，边缘卷着。刘二把一半塞进另一个同学的抽屉，抽屉里有弹珠，有一只旧铅笔帽。那动作像一只狐狸藏肉。他的手指上还有口香糖的白渍。

小梅跑过来找那张纸，来得太急，裙角擦过桌角，脚下一滑。她的手碰到那张没有了中心的纸，像触碰到断裂的骨头。她蹲下，双手合拢，像想把世界重新缝好。

“借、借我一会儿。”她的声音细得像被绞过，最后一个字掉在地上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愣住。有人咳一声，像要把声音捡回来，但没有人走。

她拆开那半张纸，字还在，墨迹有被泪水冲过的痕迹。那是给她爸爸的作文——她隔三岔五在夜里写，一笔一划像在对着某个消失的身影说话。字里写着“爸爸如果你看到我的作文”，写到这里纸就破了。

我记得笑起来的脸如何僵住；刘二的手抬了一下又垂下，像失了电的玩具车。班长的句子停在半路。窗外的风把黑板擦的一点粉屑吹进教室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时间缩成一枚热铁，按在我胸口。

小梅没有哭出声。她把那半张纸贴在另一半上，指尖颤得厉害，像在抚摸一只垂死的鸟。她合了合，像是在把两半坏了的自己拼回去。她的呼吸声细小到像害怕被听见似的，屋里每一双眼睛都变成了一只猫，盯着那点动弹。

“谁干的？”班主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，声音慢而有力。刘二的笑没了。有人下意识把手套到后面，像想把罪藏进去。我看着自己的指尖，忽然就看见上面有淡淡的墨迹——不是别人的，是我的。

我想说谎。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纸，挤不出来。小梅抬头，眼睛里有光。那目光不怒只怔，有一种把你拆开的冷静。我把撕裂的纸揉成一团，放进口袋，像放进了一块无法消化的石头。她站起来，纸团在我手里沉得出奇。

窗外的风把课堂的门缝吹开了一点，白色的走廊亮了又暗。小梅的鞋尖擦过地板，声音极轻，像是在收章掉落的名字。她没有回头。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做了件小孩能做的大人事：把别人的想念撕成了两半，留下一半在空中飘着。我的手指仍握着那团纸，纸的边缘扎进皮肤，一点红，像要把我的罪写在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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