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雨,灯箱的霓虹被水幕拉成一条条不规则的光。化妆镜旁,苏言用化妆棉在唇角来回擦拭,声音很小,像在和自己争辩。指尖沾着的殷红慢慢在棉片上扩散,像被压住的怒气,无声地蔓延。
门在这一刻被轻轻推开了,声音像落针。罗城站在门口,一身黑,带着晚风和一股凉意。他没有问候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有些旧的传单,指节白了几分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言把棉片摁在弃置的口红边上,眼神不看他。短句,像切割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惊喜,也没有怨恨,只有光滑的防备。
罗城走到化妆台前,随手把传单放下,镜面反射出两张面孔,一明一暗。他的声音慢,像拆信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尖端的词被拉长,像某个人的呼吸。
苏言抽身去拿那张纸。手指颤了。纸的边缘有雨渍,字体是旧时剧团的印刷体:林小舟。这个名字像刀片一样滑过她的记忆。她脸上有个小动作——鼻翼一紧,眼角不自觉地湿了,但她用力笑了笑,声音里有点干涩,“为什么留着?”
罗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镜台上,像是要把自己压扁,“你以为扔掉名字就能把过去扔掉?它都在这儿,等着被念出来。”他说得清楚,每个字都像投币入箱。有人的手不顾一切攥住了过去,他的声音却像出卖者的平静。
后台的灯光调度员从门缝里探出脑袋,嗓音粗糙,“快点收工,别耽误咱们明天的彩排。”他说的话里带着不耐,像催促一列开往夜色的车。
苏言抓过那张传单,手背贴着纸,像贴着烫过的伤口。她突然笑得厉害,“你知道吗?那年台下有人喊过我的名字,像宣判一样。我把它扔进垃圾桶,然后又在深夜把手伸回去找它。”她的笑不是真笑,像钢丝上弹出的声音,让人刺疼。
罗城的脸忽然淡了。空气里像被针扎破一处,声线里有一瞬的裂隙,“你以为我是来嘲讽的?”他把手伸过去,轻触传单的边角,动作像极了握住一段断掉的绳索,“不是。”
突然一阵静。他们都听到脚步靠近的声音,然后又退去。雨继续敲窗,节奏变快,像掌声。苏言的手缩回,指尖留下两道红,像被记号。她的呼吸短了。最后,她把传单的正面朝下,像按住了一个名字的呼吸。
“明天,台上午夜福利视频还得演。”罗城说,声音压得低,像推到台前的一盏灯,“戏里我疼你。戏外,我欠你。”
苏言没有回答。她把眼睛低到传单上,唇角震了一下,像被绷紧的弦悄然滑开一个缝。窗外的雨像被钝刀推动,滑到窗台,滴落成一串清冷的音符。
门在背后关上了。镜子里只剩下她一张脸和那被覆上的旧名,纸角的字迹仍旧清晰,像没有被允许遗忘的证词。她抬起手,指尖在纸边划过,指甲带着一线热意——那是疼,也是证明。
她终于抬头,眼里有光,但不是要求。“明天不演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短促,像断了线的钟摆。罗城先是愣住,然后笑了,笑里有种他不愿承认的疲惫,“你走不掉的,苏言。”
她把传单狠狠折了一下,像要把那三个字折成死角。雨在窗外把名字冲刷得更重,像在重复一个不会消失的咒语。苏言把手放在胸口,那里有个旧疤,和纸上的字重合。
门被再次推开,走廊里亮起冷白的灯。罗城把手伸进外套,抽出一支火柴,划着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要吞下一切。苏言看着火光,看着他的手,再看向那张传单上的名字——林小舟——像被念出的遗嘱。
火光一闪,纸边微微燃起。她的声音轻到了极点,“别把它烧了,留着,等着被赔偿也好。”火焰把字的边角舔黑,像时间轻咬旧事。罗城的眼神动了。外面雨声猛然大了几分,像拍打在心上的手。
纸燃着了。那三个字在火里抽搐,最后变成一团焦黑。苏言的肩膀没动,眼里却有东西滑落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拔腿离去,只是让自己站在原地,看着名字掉入灰烬。
他走过去,伸手要带走她的手。她躲得干净,像从前学会的防守。本来可以握住的温度,就这样在指尖滑走。
门口的灯亮得更白了。罗城拉开外套,像要把雨装进口袋,最后只够塞进一张半烧的传单和一声未说完的歉意。苏言听见自己的胸口里有东西碎了,像玻璃摔在深井里,声音细小却再也摸不到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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