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炕头上的煤油灯已经熄了，残灰里透出一股凉。柳秀的手伸进被窝，摸到那双早已起茧的指尖，像在摸一条旧绳子。她起身，手臂碰到窗台，留下半轮淡淡的灰印。院子里，鸡窝里传来急促的刨土声，狗圈里一只老狗翻了个身，空气里有洗衣粉和陈年酱缸混合的味道。

她站在灶台前，手动作利落——打火，洗脸，烧水。水声在铁锅里跳跃，蒸汽把镜子模糊一半。手背上的青筋在热气里跳动。她把一件白衬衣从篮子里掏出来，摊在木板上，手指沿着袖口摸了两遍，像是在找昨夜的梦。

邻居梅姐靠着篱笆进来，竹篮里装着刚割的韭菜。她的嗓门粗，看话像抽短句，带着村里硬朗的口音：“秀，听说你家那电话又不搭理人了？城里那边又说啥？”她把篮子一放，韭菜叶子啪的一声散落在地。

柳秀停了一下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：“没事。又忙。”话很短，像掰不断的细线。她把衬衣叠好，指尖沿着领口绕了一圈，动作慢下来。“他也会回来的。”声音平静，像是在确认口中的炭灰还温热。

梅姐嗤了一声，踢了踢门槛：“有些事别自欺，秀。你看我家人，没回家一年还结过好几回亲事。城里不是咱这井里，水浅不得。”她说得直白，眼里又闪出一丝不忍，“你别太傻。”

柳秀没有反驳。她转身去老箱子前，箱盖嘎吱一声。手伸进纸包，指尖碰到一张薄薄的照片。她拿出来的那一刻，阳光正好从窗棂条缝里挤进来，把照片的一角照得透明。照片里的男人靠着栏杆，身旁有个女人笑得大方，女人的手搭在男人腰间，男人嘴角有烟渍。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：9·3，回头见。

她的手僵在空中，照片滑出几毫米，又被无意识的拽回。突然，院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，短促。柳秀听了，像被人推了一把，身体往后退了半步。她拿起放在锅边的旧手机，屏幕上是他的名字，语音未读。她按下，声音透着城市的背景噪音，是他——但比她记忆里少了某种重量，轻得像是谁借走了的午后。

“秀，我......可能回不了。”他笑声里有个孩童的尖音。背景里，一个小孩喊了一声“爸”，随后是一串放肆的笑。柳秀的手在手机上颤了两下，声音像被绞着：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没哭。咯噔的那一下不是眼泪，是胸口像被人猛掐了一记，疼得她听见血液里东西掉下的声音。锅里的水溢了，滚烫的水沿着铁沿子流到台面，冒出细小的白泡，白泡崩得像骨头。

梅姐看见那张照片，嘴唇一抿，眼神忽然硬了，粗声：“狗东西。”她爬上门槛，想抓照片。柳秀手快，照片摔回木板。院子静了几秒，连鸡都停了叫。柳秀把照片摊平，用手背慢慢抹去上面的灰，动作像给自己做手术，切口浅而确定。她把照片放回纸包，没关箱盖，叠起衬衣，熨斗的线在她指间缠成一圈。

她最后一次把衬衣抚平，熨斗压下去，发出低低的嘶嘶声。热气把那格外的温暖带给布料，也把照片里人的影子暂时熨平。柳秀停住，手在衣料上按着不动，像是把一张旧账钉在那儿。门外，一辆客车开过，扬起一路尘土，颗粒打在她的脚背上，像针。她不抬头。耳朵里只剩下锅里水沸腾的声音和孩子在语音里笑声的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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