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在抄经台上摇成低矮的山。纸页翻动的声音粗糙,像磨刀石。修男的手有些冷,关节处的皮肤泛白;他不停地把墨汁抹得平整,像抚平一件旧衣。外头的夜比墙更沉,月影像一条湿路,爬不上来。
窗缝里先是钻进一股潮气,随后是一股说话的声音,像街市里没有给钱的酒徒。它从门缝蔓延进来,慢慢绕到桌子上,像只断了腿的猫。声音不急不慢,带着油腻的笑意:“修行的人,今晚又熬夜念什么?是替谁数念珠?”
修男抬眼。礼拜室里只剩下他和黑色的空气,他的脸像石碑上被风吹拂的纹路,无法掩饰一丝疲惫。他按捺住声音的颤抖,冷静而平板:“阿弥陀佛。这里没有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笑声里有纸张摩挲的声音。那东西把一只小木屐放在桌上,木屐湿了角。灯光在木屐的缝隙里反出一撮头发。修男的手微微一僵,关节上的血管跳动像被扯的弦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指尖却在衣袍上来回摩擦——一种下意识的仪式。
“你忘不得。”声音贴近了,吐出的气带着铁锈味。它说话用词粗糙,像桥头旧货摊的叫卖,但每个词后面都带着一种确凿的日期:“那年冬天,你把东西藏在庙墙后。你没看见它哭。”
修男的脖子一顿,鼻翼动了动。他的手不再规矩地翻开经书,而是猛地按住胸口,仿佛要把某样东西压成平面。话像碎石滑出嘴:“那是过去的事。”他的声音薄,像用手纸挡住了破窗。
“过去。”那东西重复,像数账。“我有票据。有证人。”它从怀里掏出一页摺得发软的经文,边角不是墨,是暗红一块。它把那页经文抵在修男面前,纸上传来一股热度,像刚从火里拿出。修男的眼睛突然塌了下去,像桥洞里的水。
他想念经,想用节拍把声音钉回牢固的框里;每念一声,他的指间就像被绷带勒过。诵到第三句,他的声音断了。那东西低笑,伸出一根带着淤青的手指,轻轻在他的额头上划过,冷得像拿了冬日的雨水。它的指节压下,像按下了某个开关:“你欠的,不止一口气。”
修男的记忆被按开,一帧帧跳出来:夜叉一般的风把门拍响,他听见自己合上了门把手的声音,听见木屐跌到石阶的声音,听见一个小东西愈发微弱的呼吸像被压进了泥。那一刻,他没有张嘴救,只有祈祷,祈祷让自己忘记。声音在他心里回荡,不是祈祷,而是条录音带,平静得让人恐惧:“我代替她祈祷,直到她不在这里为证。”
那东西把木屐推回到他面前,刀刃似的静默里,它把一枚黑色的小硬币放在木屐上,铿然作声,声音很小,却像落在骨缝里。它说:“从今后,你的每一声念诵,都得替换一口呼吸。”话落,影子收缩,空气抽出了一半。修男伸手想抓,手指触到的是空。桌面上多了一枚黑硬币,冷得像沉入人的胸口。
更多有关《被恶魔威胁的修男》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