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薄纸，摊在老桃树的枝头。风把花瓣拂成细碎的雪，掉在泥土上，发出小声的脆响。桃千岁坐在树桩上，手指在一片还温着露水的花瓣上走动，像是在读一个未完成的信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指尖的力道却在变——先轻，随后突然收紧，像是怕把某个东西弄散了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没有惊喜，也没有责怪，就像念着一段旧经。语速平稳，连词句都像在称量。秋夜的寒意被他压在嗓子眼里，外面却只剩下风的呼吸。

铁手挪了挪脚，碎石被踢得响。他蹲在不远处，粗布袍子边缘的灰尘结成条。说话快，句子短，带着城市河岸上长期被风蚀的口音：“还坐这儿做啥？咱当年不是说好——见不得这等静悄悄的地方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有种不愿搬出的旧伤：“你该告诉我，桃树下的名，都刻完了没？”

桃千岁没有回答。他抬头，看见铁手腕上缠着一条细布，布边染了褐色的斑点，像是一朵褪了色的花。桃的视线滑过去，落在那斑点上，视线停得久一些。迟来的念头像石子投入湖心，在他胸里荡开一圈又一圈。

“阿玄的字，刻在第九棵。”铁手的语气忽然变了，短句堆叠，像抛石头——直接且带着生硬的重量。“你忘了？你还记得他那斗笠，翻毛呢子里藏的一把小刀。”他抬手比划，动作粗糙，像是想把记忆钉回原位。

桃的手指猛地一收，花瓣被揉成了碎末。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光，迅速被夜色吞没。过去的声音爬回来，像老屋里漏雨的声音，重复得让人头皮发麻：“我记得。他把刀递给我，说——给你。说你比他稳。”

铁手笑了，笑里有啤酒气和尘土味。他的笑不长，像被人截断：“结果呢？结果他没稳住。你知道，桃，这是咱们之间的规矩。走错一步，要有人替着承当。”

风把树叶翻得更急，像有人在翻册子。地上的花瓣被卷成一阵小漩涡，直奔铁手脚边。桃听见了，那是归音。他低声说出一句名字，带着一种温柔的冷：“阿玄，是你砍下的那一根弦。”

铁手沉默了。灰布在他的掌心颤了一下，露出一条淡淡的指印，像泥里踩出来的印记。月光把那儿照成白色，清得猝然刺眼。他把布缓缓放下，像放下一柄没有回声的刀。

“你以为我不记得？”铁手的声音忽然变薄，像刀沿着石头刮出火花：“那晚你醉了，你拿着阿玄的刀，对着树根，喊着要把他放到更远的地方。你说，他贪玩，会拖住咱们。你说得很轻，好像说的是别人的孩子。”

桃千岁闭上眼，呼吸压成了针。他的胸口有东西碎开，声音像被压在瓦片下面，沉得发闷：“我记得的，全都记得。”他睁开眼，眼角有亮，但不是泪，是月光映在湿润里。他的声音再次平稳，但每个字都像沉入泥里的钉子：“我不知道那一刀是谁出的手。我只记得阿玄倒下，手里还抓着一片桃花。”

话音落地，像一块石头砸在心窩。铁手伸手，指尖触到桃树的根，刨开一撮松土，露出一个小小的木牌。木牌已经腐朽，字迹被蚯蚓啃食成了断续的线条，但仍能认出两个字——“阿玄”。

桃的手伸过去，颤抖着接过木牌，像接过一个人的瞳孔。指节白得不自然。他看着那两字，嘴里轻念，声音小得像孩子：“他写过一首歌，歌里有一句——‘别把我忘在风里，风会把我带走。’”

铁手转过身，背对着月亮。他的肩膀抖了两下，像在抹什么东西，又像抹不掉。夜里突然安静下去，风停，树叶像被人按住的心跳。铁手的声音低得几乎就是自己的良心在发声：“你把他忘了吗，桃？”

桃没有回答。他把木牌贴在胸口，胸口像被铁箍勒住。然后他缓缓抬头，看向暗处，那里有影子，也有回声。月光在他的眼里碎成了几道白线。他把那两字再次念出，像是宣判，也像是祈求：“阿玄，你在哪里？”

背后的影子动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树后慢慢揭开漆黑。风又起，带来一种熟悉的唱腔，薄弱到几乎不像人声。那唱腔里有磨损的笑，有被扯成碎片的时间。桃的嘴角松开一瞬，像被挖出一个洞。铁手朝影子走出一步，脚步没声。月光里，两道身影的轮廓贴得很近，很近，像是两把刀背靠背放在同一把石上。声音从暗里来，平静而冷，像一张死亡的邀请函：“你们找我做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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