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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雨慢慢细了。檐下一排水滴像年久的算盘子,敲在石阶,敲在她的背后一层凉。房里灯光偏黄,檀木几上摆着一只碗碟,碗里是未热透的茶,茶面浮着半张落着的花瓣。她站在屏风后,手指顺着裙摆的折褶来回,指尖有悄不可闻的颤抖。
“别磨蹭。”屋外老嬷的声音像砧板落刀,句句砍在她胸口。老嬷拢起围裙,一边整理她的发髻,一边用手背把落在额角的细汗擦去,动作里带着不会心疼人的效率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被雨打湿的纸,贴在牙缝里。她想说今晚只是试婚一次,想说若是不成,三天便会被接回,想说——话卡在喉咙,像被绳子勒住。老嬷把一枚簪子别到她鬓上,眼底没温度,“记住,做得像就好;做不来,便装来。”
门外脚步沉了,带着酒气,鞋底沾着些许泥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月光斜进来,像刀口。男人进门时不看她,目光先落在桌上的酒杯上,喝了一口,手背摩挲着杯沿,声音干涩,“亮着灯。”
侍立的下人远远退开,屋里只剩他和她。空气忽然紧了,又有了余隙。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像一只被束缚的小鸟,胸腔里带着金属的响声。男人放下酒杯,衣袖上有酒斑,指节粗黑。他说话不多,像斧子落木。
“名儿?”他转过身,看向她,眼底没有要笑的意思,只是直接。声音像窄巷里的铁皮响,“叫什么?”
她低了头,手心里攥着簪子的冷金属,“阿圆。”话出口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了,像要被撕开。屋里静了一瞬,只有雨声像是知道答案,连续拍打。
他走近了两步,距离一下子缩短。灯光里,他的脸削得干净,眼里有夜色里常见的那种浅而危险的安静。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把她捋起袖口,动作不带询问,却细致。袖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像被时间压扁的字迹。
“阿圆。”他反复念着那个名字,声音变了,像把刀磨成针。“这个名字,是你娘给你缝上去的?”
她不能回答。回答会让什么动摇。她的手收紧,指甲在掌心划出白线。老嬷的呼吸在门外收紧了,像听见了哪处老墙裂开。男人用指尖摸那疤,像在读一封很旧的信,语气忽然低了,“她的手,也有这一道。你爹说,是柴火烫的。”
空气被这一句话割出一道深口子。她的脑子里忽然回出小时候一个被火烫过的夏夜,母亲在昏黄油灯下把她的手洗净,嘴里念着不成句的承诺:“等你长大,别人会记得阿圆。”那是十年前的影子,软而疼。
他没有笑,手却在她腕间放下一串小小的木珠,木头被摸得光泽不一。珠子上有焦黑的印记,像旧时门楣上的刻痕。他唤出一个她从来没被人用在她身上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突如其来的平静,“阿圆,今晚你不是第一个被叫这个名字的人。”
她的胸口被这一句话凿掉一个缺口,疼意像潮水涌来。老嬷的手在门框后颤了一下,嘴里念了一句咒似的,“别让他们看出你心事。”男人把木珠放进她手里,动作缓慢得像沉入水底的石头,然后合上了门。
灯光里,他的影子很长,压在地上的衣角像黑色的誓言。他靠在门后,声音冷得像雪,“试婚,是给你我的,也是给你过去的。别以为衣服能把人换干净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里满是压抑的光。他在她掌心的珠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印,像一个小小的刀痕。房门锁上时,木珠在她手里滚了一下,落在枕边,发出极细的声响。声音沉,像判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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