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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缝里钻进来冷雨的碎声,像针。走廊的灯泡闪了两下,发出喘息般的光。叶辰站在门外,手指按在木把上,指节白了又褪去。他的外套还带着城市的湿气,肩头像有一层灰。没有敲门的声响,只是把门推开,门轴发出一声很浅的抗议。
萧初然坐在窗台上,膝盖抱着,毛衣的袖口被磨薄了,露出一段像被常年水泡过的手臂。她的眼睛里装着雨,眨一下,像有小碎石。她没有看他,只把手里的一只小袜子揉成一团,布料上的绣线已经有几处脱线。
叶辰进屋,脚步轻。房间并不大,床的被角翻开,茶杯里沉着一撮褐色的茶渣。空气里有旧书和热水的味道。他站在门框上,像一根木桩,不动。窗外的街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几乎把人拉成两个人。
“你……带他来过这儿?”他问,声音像从远处捡回来的。短。干净。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萧初然咧了咧嘴,像要笑又收住了。“来过。”词短而硬,像被咽下的石头。她的手指在袜子边缘乱拨,指甲缝里沾着黑色的纤维。她的声音忽远忽近,像窗外刮过的风。“他……有时候会叫你名字。”
叶辰的鼻梁微微一动,眼底却没有波澜。他跨步,靠近,伸手没有触碰,只是把那只袜子从她手里拿起来。布料里压着一张褶皱的纸。纸边被雨浸过,墨渍糊成一片。上面有几笔幼稚的蜡笔画,画里有一座小房子和一个有着奇怪背影的人——背影的肩膀右侧,有一道不规则的弧线。
叶辰的手指在那道弧线上停住。指尖冰冷,像碰到一块玻璃。那弧不是玻璃,也不是随意的线条。是他肩上旧疤的形状,谁也记得那道疤的弧度。房间里静了三秒,像被风压住。
“是谁教他画的?”他问,声音更低了。像下沉的石子。
萧初然抬头,一滴雨水从发梢滑落到她的睫毛上,顺着眼角滚下。她突然笑出声,是那种带着苦味的笑。“他会叫你爸爸。”她说,字字如针。“但他每次叫的,都是你不在的时候。他说你去夜里喂他——喂他故事,喂他不会醒的梦。”
房间的温度好像被她的话割裂开来。叶辰把纸团握得有点痛,纸上的蜡笔在指缝间留下一条淡淡的红色印。
门外传来低低的咳嗽声,老刘的声音粗糙着问有没有事。萧初然忽然把头埋进膝间,声音像被绞碎的布片:“我没说谎。我只是——我怕你来。”
叶辰没有移动。他把那只小袜子摊开,袜口里露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,像是被钉在布上的标签。上面有几个字,印得不规整:小辰。笔迹像一个人慌乱时的手。
他缓缓抬头,眼里有光,但不是愤怒,也不是怜悯,只像寒夜里一把忽然吐出的火。他把小金属片放在掌心,像托着一颗卵。掌心的纹路清晰,像地图。“你让他喊的名字,”他低得近乎听不见,“是我起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有一种叫作绝望的白光,像冰裂。房间的钟滴答,滴答。外面雨越来越大,拍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人在急促地敲打。叶辰的手指无意识地磨着那枚金属片,指节发白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能割人,“他什么时候,第一次喊出——‘爸爸’?”
萧初然的嘴唇颤了,手心攥着袜角,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“半夜。”她说,声音小得像漏气,“他说:‘爸爸,别走。’之后他就闭着眼睛睡了。像是……像是知道再也叫不出第二遍。”
叶辰听见了。听见那句话在屋里掉了下来,像一颗石子砸在玻璃上,碎成了很多片。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一下,像一个人突然被抽空。然后他站直,站得又稳又疼。
他把那枚写着“小辰”的金属片放回袜口,小心到像祭祀。眼神转向窗外的黑夜。雨把路灯拉出一条条细长的伤痕。叶辰转身,背对着她,肩膀在灯影里像刀背。
“别再叫我叶辰了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短。像一枚硬币落进深井,发出回响。门关上的瞬间,整个屋子像被抽走了空气,连雨声都变得远了。萧初然趴在窗台上,指尖按着那张孩子的画,嘴里喃喃:“他叫了。我听见了。”
门的缝隙里有一道光,像刀锋。光里,叶辰的背影越来越窄,直到雨把他吞没。袜子在窗台上,露出一角绣着馒头般的小字:小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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