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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缝里挤进一条斜阳,带着城市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。厨房的吊灯还没开,母亲站在水槽前,背影有些驼。她的手里捧着一张褪色的超声单,纸边卷着,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饼。
我放下买菜袋,汤匙在袋底碰出一声轻响。眼睛先落在那张纸上,落在纸上又被迫举起,看向她。她的嘴角微微颤。那不是惊喜的颤,而像冻住的笑。
“你这么看干嘛。”她把超声单往我这儿一推,指尖有白色的缝线印。我接过,指腹触到冷冷的油渍。图像里一团灰白,像被海水冲过的贝壳,下面写着“妊娠十周”。
我先是呆住了。十周。数字没有温度。
母亲咳了一声,声音干硬,带着老烟民的碎裂感:“别愣着,坐会儿,别站着头晕。”她摆了两把椅子,动作像搬旧报纸。我坐下,手里把玩着超声单的角。
她放下了一个小盒子,盒子上缝着我小的时候用过的绣花,线头松散。盒盖一掀,里面有父亲的旧打火机,一只磨得发亮的钢笔,还有一只小袜子,折得比正常的两倍小。小袜子里有香味,像父亲旧衣服的味。
我的喉咙发出个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父亲走了两年,照片褪色。他的外套还挂在门后,门缝里总能听到衣领摩擦的声音,像是有人没走。母亲把小袜子拿起来,指尖轻轻磨着那淡淡的线。
“别瞎想。”她突然把声调压低,太过靠近我的脸,话像窄巷里的回声,“你是不是以为这孩子是别人的?你一向想多了。”话外带了俗气的温柔,像盖在锅上的布。
我笑出来,笑不出热度:“妈,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不用装懂。”她把手一翻,手背上青筋一跳,“你从小就知道,咱家从来不图别人的名声。想生就生。活着,就得有个活的理由。”她说“理由”两个字的时候,有一种斩断的利落。
厨房的抽油烟机嗡了起来,像屋子里伸出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呼吸。我把超声单又翻了翻,灰白中有个更亮的点,像是海面上被光打亮的一粒砂。
母亲把手伸过去,指腹碰了碰那点,像在确认什么。我看见她的指甲缝里夹着一小块黑色的烟蒂灰,动作里有疲惫也有决绝。
“我知道你会生气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慢到像咬字,“你会说妈你疯了,你会说你要怎么工作,你会说你要怎么样……”她一个劲儿往前说,像是把要说的话都扔出去,生怕留在胸口。
我想要反驳,但嘴里只挤出一句:“可你——午夜福利视频都老了。”
她笑了,笑里带点狠劲:“老了?谁又不是一天天老的?你以为孩子就只能在你年轻的时候生?我想要一个人抱。一个可以在夜里叫我‘妈’的人,不是照片也不是梦。”
我听见自己鼻子里像被扯了一下。厨房的光线变得浅而硬,盘子里还残着昨晚的汤渣。外面有孩子在楼下踢球,球声音空洞,弹在铁门上。
“你这是为了补偿吗?”我没打太大声,话像漏气的轮胎。
她把那只小袜子按在嘴边,鼻翼颤了两下:“补偿?”她把眼睛瞪得很圆,有一瞬像回到二十年前,“补偿谁?你以为我生了你,就是为了能被你夸功劳?别把我看成空的罐子,能装满别人给的东西。”
我想起父亲走的时候,母亲在夜里到处翻找旧信件,像找回一根救命的稻草。她从来不跟邻居哭,只有在厕所里把门反锁,听见水声把自己冲得光。
她站起来,手放在冰箱上,指尖抓着磁贴上的购物清单。那清单上除了鸡蛋牛奶,还有一排小小的手写字:婴儿床、尿布。字迹颤抖但坚定。她的肩膀一抖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。
“你不高兴你就说,不用绕圈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又短又狠,“要是不愿意,我就自己养。你不帮我也别来指手画脚。”
我觉得胸口被一只手摸了一下,然后放开。那感觉像被揭开了旧伤的敷料,疼却清醒。我抓起父亲的打火机,看着那一圈老茧的金属光,想象里面曾有的火焰。
门外有脚步声,楼道里有人按了电梯的按钮。声音向上爬,像个迫近的钟。我突然想起当年父亲把门反锁,说“外面冷,不要出去”,他的声音在黑夜里越来越模糊。
母亲把超声单放在桌上,对着我伸了手,手掌低而温。她说:“我也害怕。可比起在没有人的时候数着夜灯,我宁愿多一个你来抱我的手。”
我没有接她的手。我的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,纸的棱角割出一条细小的白痕。外面的球声停了。楼下小说里笑声高了几分,像在嘲笑房间里的安静。
她转过身,把父亲的外套从门后挂上,扣子扣好,一个人慢慢整理衣领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旧笔,在超声单背面写下一个名字——没有问我意见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夕阳在地板上拉长成一条褪色的影子。她写完字,放下笔,转身望着我,眼里有一种不可回避的平静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墙上的照片说话:“就叫他——李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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