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荧光灯在头顶低沉地振动,像快要断掉的呼吸。地面被拖过的水痕还湿着,鞋底发出嗒嗒声,带着消毒水和旧烟灰的气味。钟表在墙上咔哒两下,指针像心电图上跳动的短促节拍。
他把外套摁紧了两下,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只小锡盒,冰冷。脚步不急不徐,像有节律的验脉。护士李站在病床旁,眉眼粗糙,语气像压着砂纸:“别站那儿看着,来把管子弄稳!”
床上的孩子眼皮贴着,脸色像欠了账的蜡。输液瓶里滴着透明的慢泻,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放大。监护仪的线条断断续续,声音像远处船只的警笛。孩子的母亲坐在靠椅边,指尖磨破了指甲周,纸巾被揉成团,眼里留着没有泪的湿。
他弯下腰,手指轻触孩子的腕。动作不多,但每一下都是问诊。指尖先是感到跳动的薄弱,然后又像被沙子磨过。护士瞪了他一眼,粗哑道:“堵着血管了,别耽搁。”
他抬头,声音平静而准确:“把他的药单拿来。”
护士递过来一张被汗揉得起褶的复印纸。上面有一行行密密的名称,字迹歪扭,像匆忙间学来的笔法。末尾,有一段手写的小字:一次性服下,三小时内见效。母亲的手在轻颤,她低声说不出一句全本的话,像被撕开的布条,“他说师父教的……他说这样能止疼。”
那四个字像漏进旧伤口的盐。他的手停在纸上,指关节发白。记忆里出现的不是病房,也不是灯光,而是一间窑洞般的教室,他教过的那些方子、那双曾经握针的手、和一个总是在背后默记每一句的徒弟。
急救的节奏被撕开又缝合。护士把氧管又按紧。医生刘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声音里有计算和证据的冷:“样本先留存,写报告,家属签字。”母亲抬眼,眼神里全是求:你们要是真有办法——
他又俯下,手指沿着孩子的肋缘滑动,像读一页脆弱的书。然后,他不经意在床单下摸到一团纸。纸被汗水软化,抽出来时卷成一个小卷,边缘有谁用力折叠的痕迹。他展开,纸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是孩子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:师父,救我。下面,勾着一个名字。
空气像突然被抽走一半。母亲的嘴张开,像要吞进什么却又咽不下。李护士的手在盒子里翻找药物,动作变得机械。刘医生看过来,眉一挑——想把一切归到规矩里,想把责任推回去。
他把纸放在掌心,纸的温度比手掌低。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撞出一个窝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病房里的灯声、机器声、人的喘息,像是被拉长的弦。最后,他用很低的声音念出那两个字,像是在辨认一枚旧币的年份:“赵明。”
母亲抽出一点力气,连成一句,声线像被踩断的铁:“他说您教过他……他说您说可以救人。”
他闭了闭眼,指尖压着那张已经湿透的小纸,像按住了一个决定。监护仪的节拍又一次乱了,像有人用手指在琴弦上抽了一下。病房外,走廊的荧光灯闪了一下,像是世界在吞咽一个新的秘密。
他的呼吸稳得出奇。他把纸折好,放回孩子的手里,轻声一字一句:“把药物样本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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