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院子吞了半边。老梨树的影子斜在青石上，叶子像手指一样慢慢抽搐。林梨的手背有细细的裂纹，指甲缝里嵌着黄土。她用指尖把一片落叶夹起来，抚摸着叶脉，像在读一段久远的字。

脚步声从巷口过来，是周舟。鞋跟敲出两个单音，像拍在她心口上的鼓。风把他的外套翻了一下，酒味和机油味一并钻进来。周舟站在梨树下，低着头，手里包着个小包，像包着一个秘密。

"等了多久？"他先开口，话短。语气里没有歉意，只是陈述事实。林梨没有回答。她把磨成薄片的梨核放回口袋，指节发白。

周舟转了转小包，动作有点乱。他像是想测量自己的勇气。终于把包递过来，手一直留在半空里。林梨接了过来，感觉到纸下有硬物，边角被揉得发皱。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像被皮革摩擦的摩托。

"打开看吧。"周舟说，声音像砂砾。他等着，像等着一场雨是否要落下。林梨慢慢展开报纸，报纸上的字在昏黄里跳动。里面是一张旧照片，边缘有被雨打过的散白。照片里是一个笑得很大的女人和周舟，笑容把两个人的脸都拉长了，背景竟然是这棵梨树——树上还挂着相同的灯笼。林梨的心突然沉了。

她翻到照片背面，笔迹粗糙：雅莉。四个字像被刻进纸里，一点都不温柔。林梨记起邻居阿姨口里曾提过这个名字，像提过一只远去的鸟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在她掌心颤抖，好像要从她掌心飞走。

"她回来两天了。"周舟站直了，声音平了，但不久就冷。盯着树下散落的枯叶，他像在检查自己的鞋带。"说是回来看父亲。说不定就这次。"他说完，像是在把门关上。

林梨的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泪。她用指尖抠开一处旧伤——树干上的那道刻痕还在，"周+梨"两个字被风雨慢慢磨平。她把照片贴在那处刻痕上，指腹按着照片，感觉到树皮的粗糙和潮湿。树皮缝里渗出乳白色的汁，粘在她的手指上。那是一种宁静而突兀的疼：冷黏的，像被人撕下的表皮。

周舟看见手指上的白色汁，低头笑了一声，笑里没有温度。"别做戏了，林梨。我不能留。"他的每个字都像掰开的木头，不会再接合。林梨突然笑了，笑得很小，像被压在瓦缝里的纸张发出的声响。

她把照片从树上抽下来，眼睛看着他的脸，慢慢而清楚。没有求，只有交待。她把包里那枚小礼物递回去——一把钥匙，钥匙头上有一个细小的字母Y，光滑得可以映出指纹。周舟接过钥匙时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，温度瞬间被抽走。

"你带着她走吧。"她说，语气平静得像把水倒进杯子。周舟张了张嘴，像被绳子勒住。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把照片从他的掌心吹走，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圈，落在他脚边，正好压在一片被踩皱的梨叶上。

林梨弯腰，拾起那张照片，拇指贴着雅莉的名字。她没有撕，她只是把照片折成一只很小的船，轻轻地放进树洞里。然后她把自己的名字，用小刀划进树皮里，新字的边缘还冒着浅浅的血色。她抬头，月光像刀背，冷得透彻。周舟看着那道新刻痕，眼里有闪光，却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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