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蒸汽像人懒散的呼吸,贴在玻璃上慢慢消成水珠。肉肉站在长案前,手指在面团上画着圈子,手背还有昨夜没洗尽的面粉,像是记忆的灰。她的声音总是软的,像搅拌碗边敲出的轻响:“别急,先让面团醒会儿。”
楼下的老王推门进来,脚步沉,口气更沉。他的方言像老铁锤,砸在地板上响:“哎哟,rourou,租金收条呢?这月可别赖着。”
肉肉抬眼,笑容里藏了动作——手上的力道放轻,像是在怕惊了什么。她把一张皱了的纸推过去,声音绕着一圈:“晚点来付也行,您先尝个新出的红豆。”她的语速有点儿慢,像在把一句话拆成几片糖分给别人。
钟声刚好又敲了两下,门被推开。门铃的声音薄而脆,像把旧铁链扯断。进来的人身上还带着雨,外套边角有泥,走路时刀子一样利落。秦野站在门口,眼神像窗外的街灯,凉而不亮。他的语句短,像被磨过:“我要整箱。”
肉肉的手停了一下,面团在她掌心慢慢回弹。她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看了看那双手——一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,像是烤箱门上留下的记号。她的声音比平常更细:“整箱?大客人。”
秦野没有笑。他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,是一张旧的车票,边缘磨得发白。纸上落了几粒面粉,像是被时光抹过的灰。他指了指车票,短句堆在一起:“这是你以前的。”
肉肉伸手,指尖碰到纸,触感凉。那车票是去年的,还是她丢过的——那年他要走,她扔下钥匙在桌上。她的胸口突然空了一下,像被人抽去了空气。她的声音在咽喉里翻了一圈,最后出来还是轻: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秦野的嘴角没有动,他看着她,眼底像打开了一扇门,风从里面钻出来:“我没走成。”话很短,但压在玻璃上能听见回声。
肉肉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像真实的火。她想到那年夜雨,自己站在站台下,手里握着他留下的那只旧手套,等了半个小时,等出了一身冷汗。她记得那把伞被别人夺了,她记得自己的鞋子里进了水,她记得她给朋友打电话时声音发抖。那句话本应该等他解释,却没等来。
老王忽然从门口探头,声音比刚刚更粗:“这两个人,是说情的啊?省得我以后还得听你们吵!”他笑,笑里带刺。秦野没有看他,还是看着柜台上那车票。
肉肉把车票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个会说话的东西。她的呼吸慢了又快,停在嘴边的词像被刀切断了一半。她问得轻:“那你为什么没来?”
秦野把视线移开,瞳孔里的光被桌灯切成两半。他说:“我以为你会等。”三字没有装饰,像石头直接砸在她心的表面。肉肉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管道般的走动,世界被压缩到这一句话里。
她的笑一下子碎了,像老旧玻璃杯被脚碰翻。她的手在车票上划出一条指痕,指甲出了点血,红色很刺眼。她把手抬起来,想把血抹去,却发现袖子上有新摊的面团印。
秦野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慢,像是把每个字掰开:“我怕我会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面团还在发酵,吐出微弱的酒香,像在提醒这里曾有温度。肉肉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把自己当成谜的人。她深呼吸,话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走了五年,带走了我所有的等待。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把带来的纸袋放在柜台上,点了点头,像是结束了一场交易:“我来,是想把这些买下,也想——”他停了,像是在找一个不会伤人的词。
肉肉看着那纸袋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她伸手去摸,触到其中有一个盒子,盒子上用细细的绳子绑着一个小小的刀疤形状扣子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面粉撒成了尘,像雪落在烤盘上。
秦野站起身,雨还在玻璃外敲窗。他的背影在门口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,硬而清楚。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大,像宣判。就在他要转身那一刻,他回头,看着肉肉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肉肉的手死死握着那个小盒子,血还在指缝里渗。她的嘴里有句话,像块硬币,放了很久,凉得发沉。她把它吞了回去,面前的空气被一只手,一句可能的承诺,整个塞满。
她抬头,眼神里的柔软和硬度在交换位子。最后她把盒子解开,里面是一把小巧的烘焙刀,刀刃干净得不带光。刀尖指向她的掌心,像是在问答题的末尾写下答案。她的声音很轻:“你的机会,烤得怎么样,我来尝尝就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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