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医院的窗框滴落,像细长的针。走廊灯光一格一格,嗡嗡作响,照在叶辰的手背上,泛出青色的光。他把外套的下摆攥得紧,指节白了又红,呼吸里有冷气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门在他前面半掩着。脚步声从里面出来,稳得像钟摆。萧初然进来时,衣袖还带着水渍,头发被雨打乱,眼角有细小的湿痕,但说话的声音却是干净的,像割过的布一样顺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叶辰把话丢在门口,像是丢下一块生硬的石头。字短。冷。
萧初然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外套边的水滴抹在掌心,然后慢慢把一只小盒子从内袋里掏出来,动作像开一封老信。外面雨声加速,像在给这动作添节拍。
“我没来晚。”萧初然把盒子递过去,语气里有解释,也有告解,“你以为我带走她,是为了逃避你。”
叶辰的手抽回半寸,不接。话少,像一把冷刀: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
萧初然笑得淡。笑里有疲惫,也有一直压着的坚定:“为了她别摔死。”他把盒盖掀得更开,里面是一张褶得笔直的照片,边角被拇指磨出亮光。照片里一个小女孩,头发乱,露出两颗门牙的缝隙,笑得像小船倾斜。眼睛,有着和叶辰一模一样的弯,像一条你回不去的河。
叶辰的视线停在那双眼睛上,像被什么钉住了一瞬。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沙哑:“这是……哪来的?”
萧初然后退一步,像把一件简单的事讲成了长篇:“火那晚,院里乱。人多,声音像潮水。你不在,家里没人会拼命。她被烟呛着,差点窒息。你记不记得那张病危通知单——你写的名字,写错了字。错过了一个时辰。”
叶辰的手颤了一瞬,像被电了一下。他记得那张单子,记得墨水歪了的字迹,记得手指抖过的那刻。但那天以后的记忆像被模糊的镜子挡着,他只记得别人告诉他,女人和孩子都没了。
萧初然把照片推得更近一些,目光贴在叶辰脸上,语速忽然慢下来,像剥一个很厚的外壳:“我拦住了从前来领人的人。他们带走的是尸袋,不是孩子。我抱着她冲出来,她的脚被烧着,只有一个鞋跟。我把她放进我的车,去找能救她的人。”
叶辰的肺在胸腔里狠狠缩了一下。短短两秒,世界像被人转了一个角度。他发出声音,很细微:“你……为什么不送回来?”
萧初然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的额头,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玻璃:“你那会儿像被火吞了。你离开了两天两夜,没人敢把她交给一个不在的人。医院那边,人心惶惶。你父亲不敢折腾。她的名字还没定。”
叶辰脑子里像漏了电,断裂的片段在胸口撞击。他记起一个孤独的夜晚,自己在戒烟贴上刻了个名字,可那名字像个禁忌,他从来没有写在纸上。现在,照片里的孩子紧紧咬着嘴唇,笑意里有他的影子。
萧初然看着他,眼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炽烈的指控,只有一种把沉重扛到肩上的冷静:“她叫萧初然。”
这四个字从门缝里掉出来,像一块冰砸进了叶辰的胸膛。他的脑子一片空白,指甲刀印进掌心。他想要反驳,想要质问,想要把所有的恨和痛都撕出来。但喉咙里先被挤出一句话,是更简单也更残忍的事实:“她……叫你的名字?”
萧初然笑了,笑得更干,更平,像合上了一本旧账本:“我把她取了这个名字。她从记事起就叫这个名字。她把你喊了一辈子——不是你真正的一辈子,是她的小世界里的那一辈子。她每天画的人,是你的模样。她学会的第一个词,是‘爸爸’。”
叶辰眼睛发痛,却没有出声。泪没下来,或者早就干了。他伸出手,几乎不自觉地去碰照片,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相纸,温度低,像冬天的窗户。照片在他的掌心轻轻颤动,像有心跳。
外面的雨忽然骤大,整个天井像被翻了个盆。灯光下,照片的边缘反射出一条白线。叶辰的声音这次更小,更像是对自己说的:“你带走她,为的就是这个名字?”
萧初然点头,眼神里有一条狠劲:“是的。她要一个可以叫‘爸爸’的人,不是墓碑的名字。”他把一根小小的、磨得光滑的银手环从盒底掏出来,递到叶辰手心,手环上刻着两个字:初然。
手环冰冷。叶辰指间突然有东西松开,像是握住很久的绳子断了。他望向萧初然,那张脸忽然在灯光里僵硬得不像人。萧初然说:“她会在明天来医院看病。她有你的眼。你要不要见她,自己决定。”
叶辰的脚步后退了一步,像被抽掉地面的支点。他把照片和手环同时塞回萧初然手里,动作机械。雨在窗外打得更猛了,敲碎了所有温柔的可能。
萧初然收回东西,目光被照片里小女孩的笑定住,轻声说了一句,让走廊的灯全部低了半分亮:“她叫萧初然。”
叶辰站在原地,像被固定在一处。窗外雨一片黑,走廊尽头的钟还在走。钟声隐约。叶辰的喉结滚动,他把所有不敢当的名字都翻在胸口,终于有一个字像锋利的刀子,把他的肋骨划开——
她叫萧初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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