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却没有真干。院子里落着薄雾，湿气缠着石板，踩上去像踩在压浅的棉絮里。沈霁的衣襟被雨浸透，布料在背上贴成一片，凉得像有人用手掌按着心口。柳枝垂在门楣外，叶尖挂着水珠，偶尔滴下一声，敲在古铜门的板缝上，像人在数着呼吸。

他弯腰，把脚上的泥擦在门槛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。鼻端有一股熟悉的灰烬味，像是隔壁屋里有人昨夜守着灯烧纸。沈霁的手指关节泛白，指节上能看到细碎的刀痕——那是他不想理会却抚不去的旧事。屋内黑，灯未点，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门后传出粗哑的声线。雷狗的口音像砍木头，字字短促，像是用力敲出来的。沈霁没有回头，只伸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，月光像煤油一样瘦瘦地流进门槛上。

屋里比外头安静。桌上一只小木碗翻了，里面的汤早干成了痕。童鞋一只躺在榻脚，被雨水打湿的棉布黏在石板上。沈霁的脚步轻得像不想唤醒什么，他的手在桌沿停住，木纹下翻出一处深红的印迹。

他蹲下，用手背擦了擦，指尖沾回点点干血。金属的味道淡淡上来，像夏夜里的风带着远处屠刀的余温。他抬眼，屋梁低矮，蛛网在灯影外摇晃，影子割成几条，像被刀切开的布。沈霁的背脊感觉空了一下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像一只手从胸口抽走了某个惯常的支点。

雷狗绕过他，粗声道：“这不是抢劫的手脚，抢劫能下手干净利落。这带着脏活，象是有人留着话。谁会给人留话？”雷狗的牙齿在灯下闪了下，像是随时能咬断沉默。

沈霁把手伸进榻下那只旧木箱，箱盖被压着一角布条。他把布拉起，露出一只银发簪，发簪弯成柳叶的形状，细刻的纹路里落着暗色的东西。沈霁的指尖触到那血，凉得能把人记忆的某页撕裂。他把发簪拿近灯光，光线顺着弧面跳动，发簪弯曲处留下一个小小的、像孩子掌印的痕迹——还有一缕极细的黑发，缠在簪身上，末端被焦黑的泥粘着。

雷狗朝那缕发窃窃一哼：“这发……不该是这里的女人的。”话里有怜惜，有咒骂，他把短句吐得像石子一样重。沈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发簪翻开，在簪背下塞着一张折成小方的纸，纸已被雨打得软了，但字迹仍整齐温冷——四个字，工整到像刻上去的一样：别回头。

那四个字像是一根细针，扎在沈霁胸口。他没有发出声，胸腔里先是空，然后是热。他想起许多容易忘的往事：婴儿时被风吹哭的夜，母亲在门外缝补袖口的指节，少女时在屋檐下把柳叶别进发髻的动作。那些画面同时涌上来，挤成一股潮，把他压得动不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放下了发簪。雨声又在那一刻像潮水回头。

脚步在屋外停住。不是走近，是停住。沈霁把发簪夹在掌心，手心温着它旧日的弧度。他站起来，声音干净而低：“有人在等。”

门被推开，灯光从门隙里插进来，像一把刀切断屋内的阴影。门外站着一个人，背影瘦长，披着湿透的披风。披风下，发髻高挽，正中插着一枚银簪——那是一模一样的柳叶簪。那人伸出手，手背上是一道新且深的刀疤，刀疤像条黑线，把血的味道带进屋里。他的声音平静到没有波动：“霁，你来的比我想的要晚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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