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前的晚霜还没散尽，青石阶上湿得能反出影子。抹布仙君蹲在第三级台阶，手里转动着一块已经磨得发亮的破布，指节关节像干了的葱。呼吸不急不缓，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钟声，然后把布头一折，再一折，沿着裂缝把尘屑带起，像是在把过去一点一点拣起来。

“子玄师兄，香炉里的灰又堆得低了。”厨房里，粗壮的声音带着油腻和早起的疲倦——大顺抛下一句，脚步像磕磕绊绊的锤子。

抹布仙君没有抬头，只是把布沿着铜炉边缘扫开一圈。手心温，布角却凉。他轻声回。声音像布上的线，细而紧，“师兄，炉灰需薄，火正难眠。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慢，像是在把辞藻捻成节拍。

门外来人，步子干净，脚跟不沾泥。曲清来了，他的笑像一把刻刀，动作里带着礼貌的锋芒。“柳布，传说你能把庙里所有的污秽都看成尘土，真有这本事？”他的言语里有一种把人从高处拉成低处的快乐。

柳布抬眼，眼神只是短短掠过他的面容，没有停留模样。他把布捻得更紧，指尖的老茧像小小的图章。“我只是把它们收拢，留给风。”声音没有防备，却也没给太多。

曲清笑得更肆意了，旁人也跟着笑。大顺递过来一杯热茶，杯沿已经滚烫，手一抖，茶水轻溅在柳布的袖角。他的袖口吸了水，黑暗里有一圈更黑的痕。柳布低头轻拭，毫无波澜，布子一擦，茶痕像被抹去的记忆，起初分明，片刻后又像从未发生。

他去灶前，手指在古老的木柱上摸出一处裸露的暗沉。那木头比其它的硬，像藏了什么秘密。柳布轻轻剥下一小片漆屑，灰尘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字：柳。三点水和一把刀，字被火烧得边角焦糊。他眯起眼，呼吸里有了一点盐。

“这是……？”曲清凑近，带着戏谑。柳布没有回答，他把字抿在掌心，像是对待一枚沉默的信。手掌收拢，血从指端窄缝渗出。很慢，一滴血落在漆屑上，接着被吸进木纹里，像被一页旧账吞没。

山风忽然竖了起来，门外的柏树发出了撕裂的低唤，院里的灯影摇晃。屋檐下的风铃挂响，声音里像有纸张被折起又放下。曲清的笑滞住，笑声裂成两半。他退了一步，眼里第一次有了不耐烦以外的东西——好像在看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被脱了冠。

柳布的指甲下粘着灰，像花刺一样尖。他慢慢把手打开，漆屑躺在掌心，字仍旧冷硬。然后，他用袖子擦了擦手，丝毫不把血迹隐藏。静默里，连灰尘也停止了移动。

“你还记得那个名字吗？”子玄从内室走出来，他的脚步不急，话像石头落在水里，稳定，迟到但必然到达。声音不高，却把屋里每个人都压成了小小的影子。柳布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漆屑放回柱眼，像是把某样东西掩埋。

曲清的脸色从讥讽滑进好奇，再到恼怒。他笑得发嘶，“记得什么名字？难道你还奢望被称为柳大人？”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拼命扯动的标签，像把人往下扯去。

柳布终于站起来了。他走到香炉前，手在烟雾里停了一瞬，指尖的烟把血迹拉长，像在纸上写下报到的年轮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像刀刃，干净利落，“那不是奢望。”

子玄的眼里有褪色的光，他不说话，只把香炉推得更近了些，像是凑近一个人听懂旧日的秘密。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最后只剩下一盏孤灯，光圈里柳布的影子被拉长成一条抹布的形状。

他把那块布摊在掌心，像在摊开一页未写完的信。抹布之下，木屑里似乎有些东西在跳动。柳布低声道：“名字已在木里躲了百年，若有人敢叫出它，便意味着要收回一切被遗忘的账。”

曲清笑得更冷，他要说什么，但还没来得及发话，院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——并不是谁发出的笑，而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声音，像从火堆里扯出的旧布，带着湿润和脆弱。三个人都愣住了，声线像被一只手从心底抽出。

柳布的手颤了一下，布子滑落，一角擦过他的胳膊，露出一条浅浅的疤痕，疤痕里嵌着几丝白发。他没有捡起布，也没有回头去看外面那条小路，但他听见自己低声，说了一句连院里那盏灯都听见的话：“若要收回，先要问问那被抹去的人愿不愿意回去。”

话落，风停了。院门外，夜色像一盆倒扣的墨，厚得可以抹出人的脸来。柳布的眼里有灯光碎成的细小碎片，他没有笑，脸上连一条弧线都没有。曲清握拳的手松了一点。子玄却只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向后退了半步，像是看见了墓碑上的字开始自己活过来。

门缝里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风，也不是影。像是一页被撕开的旧信，在被夜翻找。柳布伸出手去，指尖轻轻碰到门框，碰到了刻在木里的第二个字。

更多有关被抹布的仙君_(闲粥粥)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