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衙门的瓦檐，像有人在反复推门。灯油在灯盏里翻着黑白，光在纸背上游走。韩晋把折子摊开，指腹沿着墨迹轻抚，像是在触碰一块旧伤口。

小吴站在门口，肩膀缩得紧。声音细到快要被风吞掉：“大人，今早的案子……都在这儿。”他把一叠纸递过，手背擦着鼻子上的水珠。他说话快，像想用更多字压住心里的慌。

韩晋没接话。手指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住。灯光把他脸的一半拉长，另一半沉进黑里。他的呼吸慢下来，像把时间往里吸了一口冷气，再一点点吐出。

衙门里有纸灰的味道，混着茶的苦。窗棂外，一只燕子刮过屋檐，带起一圈薄水。韩晋的袖口粘着几粒墨点，他用指甲挑掉，动作平静而细致，好像平静就是最后的防线。

沈老官来了，脚步粗重，声带里带着油烟味。“怎么又是申诉？这年月，申诉比雨还讨人厌。”他说得干脆，像用斧子劈话，没给对方喘息。话锋一转，眼睛却落在韩晋手里的那页纸上，眉头蹙得更紧。

小吴结结巴巴：“这一份，入夜有人送来的。只有一张签名……”他把纸翻过来，像是递过一把刀。纸上有一行字，笔迹熟悉到像是从他体内被刻下来的：韩晋。

韩晋的手抖了一下，但他收得快。指关节白了又恢复原色。他把纸往灯下移，笔迹在灯光里显得干脆有力，末尾的落款，连笔的弧度都像他自己。日期不是过去，也不是今天，而是两天后。

沈老官的脸色像被水泼过。沉默的时间立起来，像一堵墙。风从窗棂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远处章市的吆喝。韩晋看着那行字，像看着镜子里另一张脸。那字里没有恫吓，只有冷静的判决。

小吴咽了口气，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：“大人，这是……假签吗？有人篡改？”他眼睛一直盯着那落款，像盯着会突然炸开的东西。

韩晋慢慢放下纸。灯光在纸边投下一个深重的影子。他的指尖落在那影子上，指节有些发青。话从口中出来，平稳且冷静：“有人想把自己的刀柄绑到我的手里。要么把刀柄扯下来，要么连刀带手都送进牢里。”

沈老官的笑是短的，像被切断的绳子：“韩晋，你得给个说法，要不午夜福利视频就按规矩查。”他站起来，衣袖擦到桌面，纸灰掉了几片，像雪。

韩晋抬头，眼神第一次有了锋芒，但声音仍旧是低调、条理分明的学者腔：“规矩？规矩是给人看的。有人会把自己的计谋写成规矩的样子，签上我的名，就是为了把明天的枪口对准我。要查就查，不许只查表面。”他的话像一根线，拉开了房间里的紧张。

空气变得薄了。窗外的雨更大，啪啪落在青石上，一圈圈扩散。韩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力道不大，但声音像折断了什么。碎纸散在桌上，像是庭审的花瓣。

最后，他起身，手指在灯盏上划过，油光被摩出一道痕迹。他看向门外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把一扇门关上又开了一条缝：“明天有人会拿着我的名字来杀人，或是杀我。我得先知道，谁想把枪口对准自己人。”

他说完，袖子一圈揽住了身上的寒意。门框外的雨声像一把刀，刮在每个人的脸上。小吴的嘴唇开合了几次，却没出声。沈老官收起了斧子似的口气，靠在案几边，像是听见远处有马蹄。韩晋把灯吹灭，屋里坠进黑。黑里，有东西在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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