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筛子，斜斜地落进老教室，把讲台上的粉笔屑投成一排小兵。梁亦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湿着早晨的雨，袖口摆着几道灰色的水印。他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两下，手背有细微的颤抖，像是要把早晨的声音都收起。

学生们的窃笑在后排堆成一座小山。有人笑得大声，像放风筝；有人低着头，像藏着什么。第一排的女孩把书压得更紧，指关节泛白。梁亦的声音没有平衡钢琴，而像刚擦亮的铜铃，清晰却有一点生硬：“同学们，早上好。”

他脱下外套，顺手把它搭在椅背，一根领带的边角被汗湿的海报纸粘住。阳光撕开窗帘的缝隙，光里有粉尘在旋转，跳得很急。梁亦抬手挡住，眉眼间有个动作不到一秒的躲避，像避开记忆里某种疼。

班主任孙老师站在讲台侧面，她的声音干脆：“这是梁老师，来带你们两个月的选修课。别想太多。”她的语气像裁剪过的布条，裁得利落。学生们又笑，但有一只笔停在半空，好像被钩住了。

“选修吧。”梁亦放下书包，手指摩挲着封面，动作随意却有节奏，“午夜福利视频先做自我介绍。不要背台词，说你们真正想到的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每张脸，停在一个背影上，背影里有旧日夏天的轮廓。

一个男生起身，口音粗糙：“梁老师，你是不是很帅啊？”笑声爆出来。梁亦笑了，笑得轻而不做作：“我会尽力把数学讲得好看些。”学生们哄笑，却有人记下了他语气里的谦逊和不确定。

教室里有一张桌子，靠窗，桌角被磨成了圆。桌下塞着一张旧纸条，边缘发黄。下课后，梁亦弯腰去捡，指尖碰到纸时，纸条像认出主人一样抖了一下。他打开，是一行很小的字：‘老师，不要走。’字迹像孩子的手印，笔迹里有余温。

瞬间，教室的风停了。梁亦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，一下下用力，像是在按呼吸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树影绵延，可空气里凝固了一片。他低低说了句：“你是谁写的？”声音像把门锁了。

写字的女孩抬头，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坚定：“三年前，是午夜福利视频班的阿亮。他走了以后，我每天写，怕老师也像他那样走。”话落，教室里的噪音像被抽走了一半。有人转头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
梁亦的嘴角动了动，却没有笑。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了课本最里面的位置，像把一封信交给时间。“阿亮”这个名字在他心口压了一下，然后被压得更深。他的手指在课本脊背上留了一道温热。

下课铃响得迟疑。学生们散去，走廊里回声空旷。孙老师在门口等他，眼神里有责备也有试探：“他留下的事，你当初——”话到半截，她停住，像要把刀收回。

梁亦看了看窗外，光已经斜得更狠。他的声音低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：“我答应过一个人，会留下来看他们活着怎么走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手指不自觉拢了拢袖口，露出一小圈褪色的皮带印，像旧日未愈的记号。

孙老师的眸子一亮，随即暗下：“那你得留多久？”梁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纸条重新翻出，放在讲台上，像把一枚生锈的硬币摆在光里，然后直直地看向教室门外，那扇门后面，走廊的尽头，有一个影子正在靠近，脚步声忽然变得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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