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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夹着秋的肃杀,枯草在粘湿的风里贴着鞋帮。小重山在眼前只剩轮廓,像一把被折断的刀,背面是低云。她把头发又往后拨了一次,手指在额侧带着泥色的凉意,像是触到了什么旧事。
鞋跟碾过碎石。她不说话,脚步把声音压成一段段呼吸。路两边的菊花被雨打得塌了,花瓣在沟里翻着白肠。每一步都逼近那个有木牌的坟茔,木牌上还有曾经刻着的字,字被风吃了角。
“你回来了?”声音从坟旁的土堆后弹出来,粗糙,带着一股谷仓尘土的味道。阿满站着,两手撑着锄把,泥在他指缝里像旧账。他的眼睛里蹲着疑惑,嘴里总带着南边人说话的断音。
她停下。她的眼皮没有颤。嘴唇动了两下,却是无声。然后她把手背擦了擦裤子,把木牌的字端详了又端详。阿满近前一步,鼻子里吸了口冷风,声音像砍柴。
“那夜风大,坟边有人来过。不是白来的。”阿满低着头,字字短促像敲钉。只说这些话,然后停了,仿佛说多了会把什么敲碎。
这时陈子从坡上走下,衣袍边带着几片梨花形的尘,举手拢了下发鬓,声音缓长,像水在石上回转:“事情并不总如墓志所写,有的时候,活着的人比坟头更会撒谎。”他说得不多,但每个字都落在她耳鼓上的某个空处,发出不合时宜的回音。
她转身看向坟。土被挖开,边缘是新鲜的黑亮。菊花被拔扯成两截,叶柄断着。她抬手,指尖碰到翻过的土,那土有点粘,带着河泥的臭。手指上黏了几粒干米,白得像小小的骨头。
她蹲下,视线不眨。坟里没有骨灰坛,也没有白布卷的残骸。那里只躺着一只小布鞋,鞋尖磨薄,鞋面缝着几针生疏的红线。她伸手去捻,那布鞋的里面居然还有几颗干瘪的豆子,豆子上有一圈淡淡的血迹。
阿满哽住,“这……”他噎着说不上话,像被谁拍中了胸。陈子把手放在额头,他的眼眶往里收,声音更低,“这不是为成年人所备。是谁把那东西放进去?”
她把布鞋翻开,鞋底下塞着一张折得钻角的纸。纸上只有三字,笔迹细碎得像是在黑夜里滴血:别回。她的手指僵在那里,纸的边缘渗着土,一点儿像裂开的皮肉。
风把那三字吹成回声。阿满往回退了半步,脚后跟踏进泥穴,发出软软的窸窣。陈子突然指向山道的另一侧,目光像针一样,“有人走过,脚印还在石缝里,往下。不是往墓里的人走,是从墓里出来的人走。”
她站起来,把布鞋塞进怀里。手贴着自己的胸口,指尖能摸到衣布下的缝线。她的呼吸是一点一滴的计时器。山风把坟头的土撕开,像是揭开了一个无底的口子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满,又看了一眼陈子,然后沿着那条下坡的小径走去,脚步细碎而斩钉截铁。
山道落叶翻飞,鞋跟踩碎几片。她背上那只布鞋的影子在前方延长,像被拉长的一段告别。她的影子不是一个人影,而是两个人相贴的轮廓:一个空着,一个装着秘密。她的声音在心里定了个音,“别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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