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楼顶的塑料茶几吹得吱呀，路灯下水泥有一圈圈深浅不一的雨痕。林浅把外套的领子拉高，指尖还带着温度，像是刚从别处脱下的一段回忆。她站在水泥边，看着顾行舟靠着旧水塔，背影被路灯割成两半：一半是年轻时惯常的倔，一半是多年来不让人看清的疲惫。

他没有马上开口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一次性纸杯，杯子有咖啡和点点油渍。动作平稳，像做惯常事。把其中一个递到她手里时，他的手指轻碰到她掌心，那一瞬间的温度像小小电流，林浅下意识收紧了手指，指甲在杯沿刻出细微声响。

“喝吧，会冷。”他说。词很短，像扔出来的石子，落地却激起很多小碎响。语气里没有多余解释，也没有迎合。顾行舟说话向来这样，先占位再释放。

林浅听着，杯里是苦得合适的黑咖啡。她没有急着喝，而是把杯口靠近鼻尖，深吸一口，像是在把那些年吞进胸口。她的声音慢而有序：“你回来了很久了吗？”

“回来了两个月。”他答得更短。两个月，像个事实，又像一根针，刺在沉默里。夜色里他把右手藏在外套里，手背上有一道旧伤口，像一条白色的记号，被冷风拉扯出微微痛感。

林浅眼里闪过一丝想要问却又收回的问题。楼顶边缘有几只鸽子惊起，扇翅声在冷空气里清晰。她咬了下唇，声音像是整理过的词：“你过得怎么样？”

他垂眼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不长也不短，像在称重量。“行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，推到她面前。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，鼻梁上有她小时候的影子，但眼神里有他的轮廓。男孩手里握着一只被撕了角的布偶。

那张照片像一只轻石，猛地砸在胸口。林浅的指尖突然冷得不真实，她看着照片上那张小脸，脑海里跳出无数个她以为会出现的名字。她的声音变细，几乎是自说自话：“他是谁？”

顾行舟把手背到嘴边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他叫小舟。”话很平。然后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裂缝。“他说我很好。他会在夜里睡醒，喊‘爸爸’，声音很小很确定，就像是在确认世界里还有一个位置是我的。”

楼梯口传来远处的脚步声。孩子的声音像被风带来，穿过楼道，清楚到像是从胸膛里敲出来：“爸爸——”只一声，像刀子。林浅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什么轻轻一折。她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，比照片更真实更具侵入性。

她没有哭出声。雨停了，湿气黏在发梢。林浅把照片折回去放入顾行舟手里，动作静得像是在还礼。顾行舟的手指抚过照片，停在小男孩的额角上，像怕打碎了什么。

“我没跟他说过你。”他说。语气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放了针。“不是因为不想。只是——我怕他把你当成故事的一部分，怕他以为你只是我青春里的英雄。”

林浅侧过脸，灯光在她眼角投下一个小小的影。她的声音更低：“他需要一个全本的名字，不是故事。”她把杯子扔向远处，纸杯在地上滚了两圈，留下一个湿润的黑圈，然后静止。

顾行舟没有上前阻拦。他转身看向楼梯下面光亮的门，门那边的世界有温热的灯光，有孩子留在鞋架上的小小拖鞋，有未经打磨的早晨。他的肩膀微微下沉，像是要把自己放进去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最后说。语气里没有乞求。更像是一项交代。林浅站了很久，脚步没有立刻动。风把她头发吹到眼前，她轻轻拂去，像是从镜子上擦去一层薄霜。

她转身下楼，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声响。到达楼下一层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顶。顾行舟还站在那儿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孩子的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，清脆而生硬。

林浅没有回头再看。他没有叫住她。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，声音里带着一个名字的归属。她的脚步消失在夜里，只留下一圈潮湿的水印，像未愈合的旧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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