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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廊的木灯罩被雨打出细小的裂纹，光像被筛子漏下，斑斑点点落在她的鞋面上。手指在门环上停了一会儿，掌心贴着冰冷的铜。她没有敲，只是听见自己呼吸一下又一下，像有人在屋檐下拉长了弦。

房子里比外面更静。门打开时，旧木板发出一声低长的呻呤，好像被翻到痛处。屋内的灯是一只玻璃罐，里面的油被擦得不匀，火苗摇摇，影子像活的。屋角堆着信封和旧衣，灰尘在罐灯光里慢慢落下。

“回来晚了。”声音从黑处冒出来，粗糙，带着烟味和一生没有收回的时间。说话的是他——河边的老何，口音像打磨过的石头，句子短，像把子弹推出来的力道。

她收住背上的湿，一字一句，不急不缓，“我没有早一步的理由。”声音低，但并不软，像一把小刀沿着纸循环割过。手指在衣角磨了磨，像是在给自己做标记。

屋里有一张长桌，上面放着一个旧盒子，盒盖贴着淡褐色的胶带。空气里夹着香灰和发霉的书页味。她坐下，手掌贴在桌沿，感到指节发凉。老何掰开盒盖的动作像在剥去别人的脸。

里面是照片。整整齐齐叠着一摞，最上面那张被针线穿了三道，黑线缝过嘴唇。照片里是一个孩子的脸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，嘴被缝住后，笑就被关在布里。

那一瞬，她的胸口像被铁箍紧住。手不自觉伸过去，指尖贴到相纸，能摸到线的凹凸，能闻到纸背被汗浸出的腥味。老何咕哝着，语速忽快忽慢，“我当年是试着把他们安静起来，别让外头的风把他们带走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石头撞击的声音。

她抽回手，声音低得像在翻页，“谁缝的？”

他摇头，手抖了一瞬，“他们说是必要的。也有人就这么被叫走了。叫声太像自己的话，会把人带走。”话说完，他又像是怕漏气似的停住，整个人像缩成一团，声音变成了孩子经常被打后学会的压抑。

她抬起照片看了更久，眼睑微动，像有人在给旧伤缝口上再缝一针。背后那面镜子里，灯光投出她的侧脸，鼻梁有一条旧疤，像一道被忘记的时间。她把照片反过来，纸背上夹着一张薄纸，笔迹歪斜：别忘我——和一个日期。

那日期并不是过去那么简单的记号。她的手指触到数字，瞬间像触到被拔出的牙根，疼。记忆像针一样针进脑子：一扇门，破碎的玻璃，孩子跑过屋檐下笑的声音，被风吹歪的风筝。那些画面挤在一起，没给她喘气的机会。

老何的声音更低了，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，“你…你真回来了，还是——还留着影子？”他的话里有好几种期待和害怕，短句堆叠得像碎石。

她把纸折好，动作慢而坚定。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人，还剩下照片上被针穿过的线的影子，那影子随着罐灯晃动，仿佛要从照片里伸出来。她抬头看向那面镜子，镜中自己的嘴唇一动，却没有声音溢出。

外头的雨忽然停了。静到可以听见屋檐上水滴从积苔滑下的清脆声。就在这一瞬，屋里很小的一个角落里——孩子的笑声，像针尖扎进耳膜，短促，清亮，带着名字。

“林夕。”那声音不大，但里头装的确是她的名字。她的手在照片边缘僵住，指尖触到冷冷的线。然后，镜子里她的口罩似乎被自顾自地拉开了一半，露出一条尚在蠕动的蝉翼般的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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