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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把港口的木桩刷成了黑,风把鱼腥味和油漆味一股脑儿吹进了旧仓库的破窗。梁行走在斑驳的水泥上,脚跟轻轻敲出不均等的节拍——像是心跳,像是脚下那些空心的声音。雨声在屋顶上叩了两下,忽远忽近,像有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回。
他停在门口,手指沿着门框摸过旧木的纹路。木头还是温的。不是雨的温,是有人刚离开的温。屋里有余温。梁听见自己呼吸时,胸腔里有东西在耐心地等他说话,却又不让他先开口。
“干活儿的都走了,谁会在这儿留下热的呢?”守着外侧的汉子撇着嘴,皱纹像收声的绳索。他的声音粗,短,每个字像石子扔进水里。“别瞎想,快进去瞧瞧,夜长眼多难缠。”
梁没有答,推门。门轴发出半音的呻吟,一扇光在裂缝里被挤出。仓库里,几排倒塌的货架像睡着的东西,纸箱被雨打得塌了边。空旷里浮着淡淡的腥,和一股硫磺味,像妈妈做菜没洗干净的锅边上一样刺鼻。
灯光蹿到地面上,切出一圈黄。那圈里有被踩碎的雨靴,一只半埋的破玩偶,还有一滩凝固的黑色液体,像影子里流出的墨。梁蹲下,伸手去摸。指尖碰到的不是水,是脆的结痂,他的手指带出粘稠,带出微弱的铁味。
“别碰。”学者模样的吴子站在梁身后,拢着外套,声音慢,有条理,像讲课。“要留下证据。你们这儿每动一下,现场就少一个答案。”他的话不急不慢,每个字都有重量,但不耽误让人感到距离被拉长。
梁抽回手,湿润的温度粘在掌心。他低头看见,在那滩黑痕旁,压着一片小小的白纸——边角烧糊了,像是急着逃跑留下的影子。纸上是孩子的笔迹: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,字里字外都有孩子吃糖后手指的甜腻。‘哥哥别跑’。
哽在喉里。风吹进瓦缝,纸片颤抖得像有生命。守门的汉子低声笑了,笑里含着不懂事的粗糙:“小孩儿爱乱写,谁信那个?”他踢了踢废木,尘土上溅出一条细小的轨迹,像血管在皮下跳动。
梁的眼里有了光,但不是指望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怜悯。那光很窄,像针从褐色纸缝里刺过来。他把纸展开,发现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:一间屋子的角落,旧沙发上放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,脸被撕去一半。撕口处,有一道熟悉的弧线——像是熟悉得令人恶心的符号。
吴子蹲下来,手指在照片边缘划过,像是在确认年代。“这种刻法在北州的祭祀书里有记录,比较原始,也比较……直接。”他说到‘直接’时,声音变成了一个冷刀。
外面的雨声像被扯短,屋里的空气被刮薄。梁抬头,视线越过吴子的肩膀,看见屋中央地板上,用灰尘写成的一个圈。圈里摆着七根黑色蜡烛,每一根的烛芯都被剪得极短,好像有人怕那火把东西烧干净。圈心贴着一只小鞋,鞋里塞着灰白的棉絮。
梁的手指触碰到那只鞋的边缘,鞋内有个小小的凹痕,像是长期被什么硬东西压着。凹痕里,安静得像一个等待醒来的器官,有一根头发细得出奇地白,像是老了瞬间掉下的雪。
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背后抓了下他的肩膀,力量不大,但足以让他回过神来。守门汉子用一种粗糙的声音说:“找到了什么?”声音里带着不经意的期待,好像口袋里有硬币但不敢拿出来换酒钱。
梁把那根白发放进掌心,白发在掌心里透出一丝冷。他没有说话。把白发对着灯光看了又看,像在辨认是不是亲人的残影。然后,轻声说了一句,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的话:“她的生日,写在发梢上。”
屋里忽然静得让人疼。吴子的眉头像被细线牵起,复又落下,他低声计算着什么;汉子缩了缩肩,嘴里冒出一个粗鲁的咒语,像是想把不幸赶走。梁看向角落那张破照片,手心的白发像是一枚信物,碎在他心里。
最后,梁把白发轻轻放进自己的胸口衬衣下,贴在心脏的位置。那一刻,他听见自己的心真实地收缩了一下,像锁被拧紧。屋外的雨又大了,像是有人在敲打着某种答案,而答案在每一下之间往下滑。
他们没有发现那张被撕掉半边脸的照片背后,纸张微微湿润,湿处里隐约可以看见另一行小字,用蜡笔画得歪斜:‘门徒,你回家了吗?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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