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针,又像被人慢慢拉开的线。尚公主把折扇夹在膝上,指尖在扇骨上不停敲出细碎的节拍,像数着时间也像数着呼吸。廊外的灯影被雨撩动,斑驳着走进屋内,落在她绣花鞋尖,湿了半截。
“殿下。”内侍的声音轻得几乎是礼数,他的脚步却重。手里的信笺裹着一层泥巴,边角被雨打得卷起。字迹透过薄薄的绫布,是几笔官样文章后的拇指印。印泥未干。内侍迟疑,像是想多说一句又咽回去。
尚公主接过信,袖口摩挲着那股混着汗和尘的味道。她的手没有颤,只是指关节白了。翻纸的动作平静,像医者解一具尸体的衣襟,淡而准确。第一行便是朝廷之言:流放、没收、抄家。她的名,次于一条注脚。
“可有错字?”她问。声音不高,但割着房内的空气。内侍忙说:“没有,都是……都是圣上的旨意。”
“圣上。”她含了这个词,把它像一枚铜钱在掌心转了一圈。雨声猛了,像有人把帘子抖开。她又将信摊平,细看那最后的押记——竟不是皇印,而是母后的私章,一个她只在孩提时刻见过的花形玉印,边缘被压得浅浅的。
指尖碰到印泥处,有一股腥味钻进鼻腔。不是墨,也不是泥,是血的味道。她的脑里像被一根针扎过,眼底却只剩下一条细线的冷。她把纸摺起,用袖子擦了擦印迹,袖布上染出两道灰红。
“这是怎的?”内侍低头,像害怕把什么踢翻。屋外有人喊声,脚步乱了阵脚,像是议论像是窃喜。尚公主抬手,灯下,那枚玉印的边角嵌了三根极细的金丝——她认得,是母后昔日编髻时常用的那种。
她记起母后入宫那晚的灯,记起母后抱她时不经意划过手背的伤,是那一条细如羽的疤。记忆像一只灰鸟在胸口拍打。尚公主在折扇里摸出个小盒子——旧物,平日不离身的簪鞘。她把簪鞘打开,里面躺着一缕褪了色的女红丝带,绑成一个小结。
那丝带是她小时候在院子里送给母后的,母后说“留着,好看。”她现在把丝带凑近鼻端,闻不出任何玫瑰或桂花,只有铁的凉味。她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,疼得奇怪。
屋门被推开,带进两个戍卫,嘴里带着城外的尘土味。为首的哼了一声:“传旨的人还在门外,命你立刻随驾。”他话粗,像劈柴的缝隙。尚公主看着他,吐出三个字,平静得像放下一只碗:“等。”
她把那封信对折,再对折,整齐得像不存在褶皱的鳞片。然后将玉印那一角撕下,轻轻塞进了簪鞘里。她没有哭,眼里却慢慢有潮。灯光在她的指关节上跳动,汗珠从发际滑下,落在衣襟上烧开一圈。
“告母后,”她站起,声音冷却成刀,“告诉她——明早的朝会,我自己来赴。”
戍卫的咽喉动了一下,脸上先是愣,然后疯笑起来,不合时宜地放肆。尚公主把簪鞘紧一紧,像握住某样活物。她转身向窗外走去,雨把庭院的池水打成镜,镜里她的面庞被刀痕般的灯影割成碎片。她停在窗前,指尖在封好的纸边划了一道,纸边发出轻响,像断裂的树枝。
最后,她把那被撕下的印角摊在掌心,灯光透过薄纸,印成一朵小小的红。她没有去看海面的波纹。往深处看,只有一只水草缠住了簪子的影子,缓慢而无声。
“既然名字要拿走,”她把印角捏碎,像捏碎一粒药丸,粉丝四散,“那就别把我当软物。”话落,指间的红渣撒在灯下,像被刻意布置的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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