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门廊的塑料椅子上，啪啪作响，像是有人在反复敲打记忆的鼓。门缝里漏出橘黄的灯光，带着热气的味道。顾彦站在门外，袖口湿得能拧出水来，手指在钥匙孔上抖了一下，终于把钥匙转进锁芯。门开时，他的肩膀带进来几粒雨点，落在地毯上，化成透明的小圈。

厨房里有茶香。沈夏背对着门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张被拉扯的照片。她的动作安静而精确，倒茶的声音细碎：茶叶在杯里轻轻翻滚，瓷杯边沿冒着细小的热汽。看到顾彦，她放下杯，手指停了一瞬，指腹绷紧又放松，像是不愿多动。

顾彦没有立刻脱外套。他把湿漉漉的帽檐甩到一边，眼神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打量，好像在找寻一条旧伤口。桌上有一本破旧的小说本，封面角落被折得泛白；靠窗的台灯旁，夹着一张撕掉角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三个笑脸，右边的位置被剪掉了，边缘还留着浅浅的胶痕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沈夏说，声音像是量过分贝的陈述，平稳，没有上扬。

“回来了。”顾彦回得干脆。他伸手，把那张照片拿起，指尖在被剪去的轮廓上逡巡，像在摸一处旧伤口。“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下，看看你是不是又把缺了的那一块贴回去。”他没笑，语气带着粗糙的边缘，像碎砂。

沈夏的手指合住杯柄，指节泛白。她抬眼，眼里闪过一瞬的迟疑，随即收拢成一张没有褶皱的脸。“那块不属于午夜福利视频了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却像是撕开纸张时的声音，硬。

顾彦的笑容没了。他把照片推回桌上，手指碰过被剪掉的空白处，像是在摸空气。“爸说过一句话，”他突然说，声音低而干，“家里不需要多余的东西。你就是多余的。”

话落，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来。钟表的秒针咔嗒，仿佛被放大了十倍。沈夏的眼角有细小的抽动，她把茶杯放到桌上，动作变得缓慢，像是每一寸都算过。她的声音压下去，轻得像要碎掉：“他那时怕的是别人参合进来，不是人心。”

顾彦笑得苦，“人心也会参合的。你知道吗？我在外面住了半年，楼下的那家便利店的老板都叫我小顾，可回家就得改名，叫‘房间里的影子’。妈在病房里把最后那张抽屉钥匙塞给我，让我走，我没走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湿光，但他不愿让湿光成泪水，“我想——我想有人能把我叫一声回家。”

沈夏闭了闭眼，像被风吹灭了一根蜡烛。她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层被磨出的冷：“你以为回家就能被叫回来？”她伸手，却只是指尖轻触照片的边缘，仿佛怕那触碰会把什么东西打碎。她的手颤了一下，随后握成拳，指甲在掌心里刻出白印。

顾彦跨前一步，靠近了桌子，他的气息带着湿衣服的寒，近得能闻到他的发梢里混着的雪水和香烟。低声而急，“那你叫我一声。像以前那样。就叫——”他的话被卡在喉咙里，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呼吸。

沈夏看着他，像看一个自己曾经忽视的角落。两秒，三秒。她终于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，冰凉。没有拥抱，没有索求，只有这一点点接触。顾彦的肩膀在那触碰下一颤，像是沉船浮起时的一阵余波。

但她没有叫。她把手缩回，声音比一切都更安静：“你不是她留给我的，也不该是她留下的补丁。”话说完，像是扔下一枚石子，声音在房间里翻滚了三圈，沉到最深处。

顾彦的脸色变了，像被人迅速抽走的颜色。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，呼吸急促，眼球里有一种被撕裂的光。他转身，衣角扫过椅背，发出轻脆的声响，像刀子划过纸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，声音低到近乎听不见：“那我还能留吗？”

沈夏看着门口的背影，灯光把他影子拉长，正好落在那张有缺口的照片上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像要说什么。最后她只是扶了扶灯罩，把光调暗了一格，屋里又回到深色。门关上时，有一声清脆而沉重的闷响，像是把某样东西压进了抽屉里，抽屉里的齿轮卡住了。

雨声又大了。门外，顾彦的脚步在湿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，慢慢被雨水淹没。沈夏站在厨房中央，手指捻着那张有缺口的照片，指尖沾着微微的水汽。她把照片折了又展开，把空白处对着自己看了很久，像是在数那里的缺口能不能被填满。最终，她把照片放回桌上，静静坐下，茶杯边缘的热汽拢成一圈，然后散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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