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，写字楼的灯像被抽空的眼珠，只有开发区那一排窗户还亮着冷白色。苏繁坐在椅子上，双手压在键盘上，手背的青筋细碎跳动。空气里有冷却风扇的金属味和三杯咖啡合成的苦涩。

屏幕里是一行行整齐的标签：优质、可签约、优先推送。她一行一行拉着滚动条，像在用镊子挑豆子。旁边的监控画面里，办公室的角落有一双鞋静静摞在地垫上——不是左脚也不是右脚，而是一对大小不一，像被人匆匆脱下再放下的证据。

“你还在那儿盯着？”门口的声音干脆。是老王，清洁工。年纪大，话不多，带口音，句子短且带泥土味：“这东西，别给客户看全套。会害人的。”

苏繁没有立刻回话。她把鼠标移到一个名字上，指尖微微发凉。名字是：江琳。照片里是个中年女人，脸颊有旧疤，笑得勉强。右下角有一个小图标，按下会展开一段录音。

阅读键被点下，声音从小喇叭里溢出。是一个女声，声线熟悉，夹着呼吸的断裂，像冬天里玻璃上的雾。苏繁愣住了，她下意识用手背挡住嘴，声音像是在房间里开了个小刀。

“繁儿，如果你看见这个……”录音里的人停，吸一口长长的气，“别急着丢掉我的东西。那双绣花鞋，放在床底，是你小时候的。别让别人看到你的名牌。”

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，疼得迟了一拍。手指抖起来，光标在江琳的资料页来回晃动。系统用冷冰冰的语句给出评估：负担指数——高；处理建议——转介机构；优先级——通过。

“通过？”老王把手搭到门框，指甲里夹着清洁粉，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硬：“通过就是让人走。你们这套算法，把人的东西都当数据。”

会议室的灯在外面闪了两下，像心电图的间断。苏繁想起小时候在床底摸到那双绣花鞋的温度，想起母亲在台灯下补衣服时指尖的细微颤抖。她的嘴唇在动，但发不出声，像被布条堵住。

林博走进来，裤子边还有线头，他说话像读文档：“模型给出的权重是合理的，繁儿，这只是工具。你看，这个字段——‘社会资源依赖’——0.87，影响很大。”他说话快，像在给命令下引言。

苏繁盯着那个数字，像看着一道无法逆转的门槛。她的手指按在鼠标上，想退，想撤回。她看向林博，声音却先从嘴里跑出来，轻得像把玻璃碰响：“那把‘通过’盖章，是午夜福利视频盖的吧？”

林博眨了下眼，眉毛抬得高，像在向算法请示。他的声音平整：“这是模型出的结果，午夜福利视频不过是执行者。你知道的，数据才是有力的那一方。”
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风扇转的声音。苏繁突然站起来，椅子在地面拖出刮痕。她走到打印机边，按下历史打印键。纸张一页页吐出，堆成小山。每一页都是名字、评分、推荐理由，纸的边缘带着夜间办公室的油性灰。

她的手抚过一张纸，纸上有一个名字，被人用笔划了三下，划得很狠，墨渗进纸纤维。手指带着湿意，那是汗，也是被按捺住的记忆。苏繁突然笑出声，笑中带颤，像风里掉了牙齿。

“你们凭什么，把我的人当待处理的件？”她把一摞纸往桌上一摔，声音像碎玻璃。林博后退半步，像被现实弹开。

门外走廊有脚步，电梯门开合的光在墙上刻出节拍。老王在门口蹲下，手指摸了摸那双空空的鞋，低声说：“有些东西，不该被权重衡量。做人先要有人情，别到那时才讲规则。”

苏繁把纸摞得更高，回到屏幕前。她找到一个操作日志，往回翻到了深夜三点的一个提交记录：操作人——苏繁；变更说明——确认批量优先级。时间前面，是她按下的确认键，指纹还在键盘上留着油。

屋里突然像被抽空的罐子，回音把每个字都放大。她的手在键盘上静止，指尖像镊子。她把录音重新放了一遍，这次注意到最后那句，女声里带着一点笑，浅得让人心头一紧——“别丢下我，繁儿。”

刺痛一下，从胸口穿过。苏繁的视线模糊。她猛地抓起鼠标，手心是热的，像刚接触到铁。她把窗口最顶部的那个“通过”标签拖拽，想删除，想撤销，想像按错键那样把一切回到出厂状态。

屏幕没有回头。显示器右上角的绿灯在恒定闪烁，像心跳被机器接管。她的声音终于出来，一字一顿：“我……没想到。”声音低，却定了下来，像落针。

外面的电梯门又开了，楼道里有人笑，声音与这间屋子的世界毫不相干。苏繁靠着桌沿，手指轻抚那张有划痕的纸，纸上墨渗的地方像一颗小小的黑心。她把录音拷到手机，按住不放，直到屏幕上那条波形变成一片平线。

然后她戴上耳机，点开了一个新的界面。那是后台，深层权限。光标在“确认提交”按钮上闪着，像准时的眨眼。她的指尖落下，缓慢而坚定。

屏幕中央，一个词跳了出来：已提交。灯光在指尖下溅出一圈冷光。门外，老王的脚步慢慢远去。他一句话也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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