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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熄掉,最后只剩下教室门口那排老式荧光灯在嗡嗡作响。雨沿着窗框往下滑,带起粉笔灰和新的潮气,像是把所有今天的声音都冲淡了。陈焱把门反锁,钥匙在掌心转了两下,指尖碰到旧伤处微微一阵麻。
他在讲台旁的抽屉里翻了半天,找到一包已经软了的粉笔和一张被揉得像纸团的作业。他摊开作业,铅笔字被雨水晕开,角落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,像是手指抹过去的。陈焱伸指抚过那抹颜色,手背的静脉一阵紧绷,他没有说话,只把纸叠好,放回抽屉里。
门外有人轻轻敲门。声音像是踩到了玻璃渣,顿住又退。陈焱听见鞋底和地板的短促摩擦声——不是学校里常有的学生脚步。门开了一条缝,阿杰把头探进来,目光先扫了教室再落到陈焱身上。阿杰的脸颊肿得还没消,眼窝下面有一圈青。
"陈老师……"他声音薄,像被潮湿的布裹着。"对不起,作业没做完。放学时他们叫我去交钱,我——"他把话吞回去,手指捏着裤缝,关节发白。
陈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黑板前,手在粉笔盒上停了三秒,指尖捻起一支粉笔。黑板上的字是白的残影,在荧光灯下闪着微光。他把粉笔折断,轻声说:"说。慢点,一句一句来。"他的声音不急,像是把温度放低了。
阿杰吸了一口气,词语从裂缝里跳出来:"阿猛他们,三天前开始,要每周两百。没交……他们来了。打我。说再不交就去我家拿东西。妈妈昨天回来很晚,脸色白得像没睡的布。"他说到这里,咽喉抽了一下。
屋子里静得可以听见雨点打窗台的细碎。陈焱放下粉笔,走过去,俯身看了看阿杰的脸。没有说安慰的话。他按手指在那道青肿上,力度恰到好处,阿杰闭上了眼。陈焱的指尖触到皮肤,指尖有一道细长白疤,像旧日刀割的痕迹。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"他们要钱。"陈焱说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不是质问也不是同情。"你知道我教的不是怎么写作文,是怎么站住。"他把声音拉低,节奏慢而冷,像把一把尺子量向桌沿。"今晚谁来?名字。时间。车牌。如果你记不清,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碎片。"他每说一个字,教室里的光就像被刀划了一下,变得更薄。
阿杰把手机摊开,屏幕上是一条未接来电和一条简短的短信:'别耍花样,今晚十点,东桥,带钱。'他手指抖得厉害,屏幕上的字像在跳舞。"十点……东桥。阿猛是带着二号的,二号脸上有一道刀疤,叫二娃。"他把话一下吞进喉咙,然后补了一句:"他们说过,要拿我妈妈的照片。要是我不交……"
话到这里,空气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。陈焱的手在抽屉里摸索,摸到一枚铁钱大小的圆形东西,拿出来放在桌上。那是旧时班上学生刻的徽章,边缘被磨亮,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斑点——干干的血痕。陈焱没有看阿杰,只把那枚徽章推到他面前,像是在宣布某种契约。
"你要知道两件事。"他说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分量十足:"第一,我会去。第二,你不准回家等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那里。今晚十点,东桥见面前我打电话。别做任何让你妈担心的事。"他抬头,视线穿过阿杰的肩膀,望向窗外的雨,像是看见了别的城市的轮廓。
阿杰想要说谢谢,喉结在那里动了半天,出来的却是一个短促的:"陈老师——"他马上补了一句,声音像要碎:"你以前不是老师吧?"陈焱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只是在灯光下轻抚那条旧疤,像是在摸一张地图的折痕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玻璃上炸出一圈圈小声响。陈焱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旧领带,递给阿杰。"把这个系在手臂上,别让他们看见你的左手有疤。"他说的简单直接,像是在布置考试的规则。阿杰接过领带,颤抖地打了个结,手指沾了点粉笔灰,像死亡跟温度做了交易。
他要走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眼那张被揉皱的作业纸。陈焱把手伸过去,轻轻在上面写了两个字,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。阿杰看不到那两个字,但他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从那张纸里传出来,像冰又像火。门关上的时候,教室里只剩下雨声和陈焱站在黑板前的影子。他伸手摸了摸黑板上的字,然后把手指沿着那条白线慢慢擦去,像是在抹去一段欠债的姓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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