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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里太阳斜,光从梧桐叶缝里撒下斑点,落在石阶上像散了的碎银。宋绾把手按在膝上,指关节磨得白了,绸袖里磨出一道细细的暗红。她没有看父亲,只听见自己的血脉里有一种节拍,和院里飞过的鸽子扇翅的声音合在一起。
父亲坐在正座,袍袖堆出暗沉的褶子,鼻梁上眼镜框的影子一道一道。宋景璋的手抖了一下,杯中的薄酒晃出一道环线,倒在桌面上,声音像是小刀割过细绸。他抬眼看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算计。
“行礼。”他话简单,像命令,也是试探。宋绾微吸口气,跪下,额头逼近凉石。她的呼吸沉到嗓子口,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沉下去。刀锋般的静默充斥着厅堂,连壁上的钟都好像停止了。
宋襄在旁边笑了一声,笑里有砂。粗声道:“多做两跪,把咱家样子摆得稳点,省得外头人看笑话。”他的话短,像斧子劈木,带着家常的粗暴。宋绾微微转头,看到他拂袖而立,手背生茧,指节泛青。
宋言却在一旁拂了拂案上的书页,声音温沉,“绾儿不需多礼,礼是给人的,也是给心的。若心已碎,再多的礼也只是碎片。”他的话细长,像溪水绕石,语速慢,带着学问人的理性冷度。
宋绾把头垂得更低些,手掌贴在石上,能摸到冷意从指腹穿过来。她的声音很小,却清晰,“爹,兄长——我知礼的分寸。”话里没有求,可有恳。她用最温和的音把自己的不安包裹起来。
父亲没有答。厅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,侍女的脚步像断裂的弦。有人把一封折得旧旧的信塞在宋绾的手心,纸边被汗和雨揉得发软。她迟疑地拆开,信笺里歪斜的字——不是家里常见的笔迹——在她眼睛里放大。
宋襄一把夺过去,用指甲刮过字迹,讥笑里带着余怒:“这是给谁的?给外头的那个人?”他把纸扔到桌上,纸落的声音清脆。宋言伸手,指尖碰了碰字,忽然沉默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像是不肯承认什么。
父亲弯腰拾起那封信,灯光在他眼角投下一道褶子。他读出一行字,声音低到像从井底传来:“等我来接你。”三个字像灰烬,落在每个人的胸口。宋绾忽地抬头,眼里走过一条冷峭——她从来没写过这样的话。
宋襄拂去袖上的灰尘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谁写的?哪个狗崽子敢来我家骗娘子?”话粗,可不带怒火,更多是怕被笑话的焦躁。宋言用手背擦了擦唇,声音突然变得极为平静,“父,请看信的末尾。”
父亲的目光落到那一行更小的字,读出名字的时候,厅里像被风抽过一圈。宋绾的胸口猛地空出一个洞,风从中穿过,带着她童年的名字和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姓。声音是父亲的,稳得可怕:“你从来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嫡女。”
这一句像是一柄冰刀。宋绾的手在膝上颤动,绸袖滑落一寸,露出腕间那枚被她从小戴着的赤绣玉佩。玉佩在阳光里吞进一线光。她摸了摸,指尖冻得生疼,像摸到了自己身份的裂缝。
宋襄站起,椅脚刮地,声音粗到破碎:“胡说八道!谁造这谣言,来人把这信翻个底朝天。”他迈步,脚步重得像要把地震醒。宋言却没有跟上,他看着宋绾,像看一页旧书,慢慢合上,喃喃,“所谓的父兄礼,终究是基于一个名字。”
庭院外,有风把梧桐的叶子翻成数页书,声声落下。宋绾站起,手里握着那封信,纸角几乎要破。她抬眼看向父亲,声音冷得淡淡,“若我不是嫡女,那我是谁?”
父亲抬手,指关节在灯光下白得像骨头,声音更低,“你是宋家的东西。”一句话,不像惩罚,更像判决。宋绾听见自己呼吸里有东西碎了,她慢慢将玉佩从脖子上脱下,放在桌上,声音清得可怖——玉碰桌的一声,像是最后一次名分的坠落。
外面的风停了。厅里只剩下那枚玉和一张纸,白得像新的分裂。宋言的眼里突然有泪,却又收回,他像是把一把刀别进胸口,冷冷说道:“若如此,那答案就藏在信背的折痕里。”他伸手,动作很慢。宋绾的手在半空停住,像被人按住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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