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手里转出一声细响,像是老木头咳了一下。门后是半暗的放映厅,灰色的尘埃在斜光里悬浮,像被忘记的字条。顾栩站在门边,手心里还攥着一张旧票根,纸边磨得像老书页。她的眼睛没有动,但薄唇有轻微的颤抖,像是想把什么压回去。
章湛把箱子从座位间拖出来,脚步沉,口气短。他的声音像砸在石板上的铁锤,少而重:“你又来晚了三分钟。”
顾栩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绕过他,指尖抚过放映机侧面的一圈划痕,那是曾经有人愤怒地抓过的痕迹。声线低,干净:“我来得够早。只是,光线不喜欢等人。”
章湛皱眉,蹲下去把箱盖揭开,一股陈年的味道溢出来,里面是碎节目单、褪色的剧照以及一个小锡盒。锡盒被胶带缠得严实,贴着一枚黄旧的邮票。章湛拎起来,拇指在盖沿上抠了两下,动作里带着惯性的粗糙。
“这是给谁的?”他问,短促。
顾栩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背。他没有转头。她的声音更细,像是纸片滑落:“给过去的,给你我都不想扯开看的那种。”她伸手,指甲轻触锡盒的盖,指尖回来了一个褪色的花印,像年轮。
章湛没说话。他抽出一个褶皱的信封,信封里露出一角纸,纸上是孩子的涂鸦:两个人牵着一只瘦小的狗,中间写着“爸爸”。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,黑色的蜡笔像是临时的火焰。顾栩的视线一滞,胸口像被人指了一个方向,疼得清晰。
“那是谁画的?”章湛放低声,像是放下了一件重物。
顾栩的手抖了一下。她并不避讳,也不解释。她把纸抽出来,展平在箱沿上,指尖在那粗糙的蜡笔线上打圈,动作温柔得像要把铅笔划过的痕迹抚平。“孩子在流浪猫棚里住下的那个月,他会坐在门口,看小说票根,念着票上名字,像念经。后来我把一些票页撕下来当画纸,他就用蜡笔画。”她停了口,眼神斜向放映机,声音里有一条冷线:“他叫你爸爸一次。那是夏天,门口有只流浪狗趴着,喘气像小风扇。”
章湛的呼吸猛了一下,像被风推着倒退。他的手滑过扣子,指关节一节节白出来。很久,他才把视线收回到那张画上,声音低但不柔和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顾栩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快乐:“告诉你能把他改成什么?把他收进你衣兜里,等冷了就丢在门外?还是告诉你,让你来教他说'爸爸'两个字?章湛,你别人家的孩子,你是没有资格要求答案的。”
话音未落,放映厅外候车的风刮进一阵碎片般的声响,旧招贴的边角卷起来,像有人在翻旧账。章湛的脸上闪过一抹赤色,他抬手,指关节上有一道细小的白疤,像个旧字。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工地上留下的,没怎么见过的痕迹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疤,然后缓缓把信纸折好,小心地又放回锡盒,像对待被拎起的蛹。沉默像胶带一样粘着两个人的指间。顾栩站直,背脊贴着暗淡的银幕,影子被拉长,像一条不愿醒来的褶皱。
章湛站起来,鞋底在地板上摩出一条干涩的声响,他的声音比刚刚更慢了,像磨刀:“你走就走,别把名字留给别人当玩笑。”
顾栩没有回过神来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枚细小的发卡,那是她丢三落四时唯一没弄丢的东西。她递给章湛,指尖在发卡的金属边缘划过一串温度。章湛接过去,他的手还有温度,但没有回应。
外头的风把广告牌的一角撕下,啪的一声落在座位上。那个瞬间,像是把什么东西撕开了——不是信封,也不是话语,而是一层假象。顾栩的眼里有低压的光,她转身,声音轻得近乎风:“他叫你爸爸了,只有那一次。”
章湛的手僵住,像被钉在空气里。放映机的灯泡闪了两下,熄了。黑暗像一张裂开的脸,露出牙齿。顾栩慢慢走到门口,门把手冰了一层薄霜。她没有回头,但在她离开的地方,地上留下一张票根,角落被压成了心形。
章湛捡起那张票根,指尖抚过被折的痕迹,声音终于化成了被压住的灰: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门关上的时候,放映厅里只剩下风和那张票根,心口里的痛像被人轻轻一捅。票根的背面,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并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。字迹小,孩子气,像是刚学会握笔时用力过猛的印记。
章湛把那张票根塞进了自己的口袋,手贴着疤痕,却像贴着另一个人的脉搏。灯光彻底熄灭。黑里,一个影子缩成圈,像风情被按住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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