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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面像一张黑亮的纸,薄雾在玩味地翻卷。松针上挂着白霜,踩过去发出脆裂的声响。黎鸿蹲在岸边,手指在冻土上刮出浅浅的印痕,动作慢得像是替自己刻字。他的呼吸在冷里成了几段短促的云,云一会儿散,一会儿又收回去。
旁边的郭儒站得直,衣襟上还有昨夜读书时没来得及拂去的墨灰。他把视线收回到黎鸿手边的土块上,声音没有起伏:“河岸被翻过。不是野兽留下的。脚印深而杂乱,像是急着走又怕落下什么。”
“听见了,”韩壮从背后插话,口音粗糙,像砍柴的人把话切成块,“有人在河的对岸动过。篝火。松烟味。时间不长,但足够让人把东西丢掉。”他把手伸进口袋,拇指抠着一个发旧的铜钱,像在抠牙。
黎鸿抬头,眼神慢慢绕过三个人,落在远处那棵被箭穿过的幼松上。松枝上挂着一只小布鞋,鞋舌已经结冰,鞋底还沾着赤褐的泥。他的手指停在土上,像停在一个尚未数清的伤口上。
他用力把土拨开,土塊碎成冷硬的碎屑,碎屑像微型的石头雨落到手心。手心里,是一枚小巧的金属片——不是铜钱,是一枚发旧的玉牌,边缘磨损得像被磨了千百遍。玉牌的一面,刻着一个歪斜的“唐”字,另一面压着一缕微黄的发丝。
郭儒听到指甲刮玉的声音,他的声音更低,像把书页合上,“如果这是……就必要慎之又慎。此物人带不到这河岸来,无端是死人过夜的痕迹。”
韩壮蹲下来,先是盯着玉牌,接着猛地抬眼,像被人掌心拍醒,“那丫头的辫子!黎公子,你别瞎想,这是你家小翠的发簪样子!”他指着发丝,话里带着拉长的音节,像在确认也像在指证。
黎鸿的手指僵了一下,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他没有说话,把玉牌放到唇边,像是想用嘴读出上面的纹路。空气里有烧柴的臭甜,还有远处河面上传来的木舟划破薄冰的声音。
他终于把玉牌打开的那条绳结解了,绳结里塞着一张折成三折的小纸,纸角因为潮湿微微透明。他用两个指甲小心撬开,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雨洗过的墨,却仍旧能辨认出笔迹的个性:笔锋急,顿处平稳。末行的字像是一把刀割在纸边——“别把我的名字带回去。”
这一句像碎冰落进了胸膛。风一阵,纸片在黎鸿手里震动,声音细小到几乎不是声音,但在三人之间回荡得足够长。韩壮咧嘴笑,可笑里有不住的颤;郭儒闭上眼,手指抚过眉心的皱纹,像在按住脉搏。
黎鸿把纸重新折好,动作缓慢而确定。他站起身,身子一半还靠着寒风,嘴里说得短促:“午夜福利视频必须今晚过去看一看。带灯。无声。”他抬头看向对岸,眼里不再是白天的远光,而是一团密章的暗色,像将要移动的影子。
郭儒抿唇,语气忽然有古人的腔调:“夜行要周全,暗里有计。若果真是……牵扯甚广,必有来由不可忽略。”
韩壮握紧了长柄镐,齿轮般的拳头敲在木柄上,声音短促有力:“别磨叽了,走。”
黎鸿朝河面的方向又看了一眼,视线在冰面上掠过,抓住了一点微弱的亮——那边,林边有三簇不算大的火苗,像三只静止的眼睛。他把手里的玉牌按进怀里,压在心口下方。风把他的外衣翻起一角,露出贴着袖口的旧破绣片,绣片上的花朵被冻得皱褶,像一张没说出口的脸。
他们朝对岸走去。每一步都小心。每一步都像用刀切着冰。河面在脚下发出低低的呻吟。夜色深了,连呼吸都被这条黑河吞进去,回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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