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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楼外的广告牌滴下,三楼的窗玻璃上拉出一条条疲惫的水痕。门里有灯,黄色,像旧小说里的色调。林谊站在门口,外套还湿着,手心有雨珠,像想要把什么握紧又松开的样子。他把钥匙推进门缝,声音被屋内的电风扇和打印机的低鸣吞没。
房间里堆着未完成的分镜,桌角插着两个咖啡杯,一只杯沿裂开,像人的笑里有裂。宋叔坐在靠窗的转椅上,手里翻着一叠塑料套的老稿,指尖黑得都发亮。他听到脚步声,头没有抬,只是用拇指拂去指甲缝的一条墨线,缓慢地说:“回来了。”语气像旧时的钟,沉下去又不太响。
林谊把外套摔在椅背,湿气扑出来,和厂房里的油墨味混在一起。他嗓子有点干,声音像被滤过,“宋叔,导演找我吗?还是——我来拿早先的试镜带。”话里有个急促的缺口,像一条没缝好的线。
门外传来陈导的步子,快,带着敲门板的节奏。他进来,脸上有昨夜没睡好的褶子,眼神直接,像刀子但不喜欢拖沓。“别绕圈。你要什么带就拿走,别让午夜福利视频忙活。”话短,字切得很准。林谊应了声好,声音瘦。
宋叔把一摞稿放在台灯下,灯光把纸张压出一层薄薄的黄。手摸到一个信封,停了一下。那信封已经软了,角落处压着一小撮灰。宋叔轻咧嘴,不是笑,是回忆里咬着的东西松动了。他把信封推给林谊,手指不经意地摩挲信封上的字迹。
林谊接过,指尖先触到的是油墨的凉。他认出那字——稚嫩,歪歪扭扭。他的心口就像被人按住。信封里有三张纸:一张是小孩画的角色,线条笨拙但眼睛画得太认真;一张是导演的场记,字迹工整;第三张,是一行短句,像遗忘被折叠后的边角,写的是:“等我回来——乐可。”
空气里突然静了。陈导走近一步,手里的烟蒂忽然断了,像他也被一句话割了一下。他的声音低了,“这是当年项目的残稿,你父亲……他留下了这句。”他说“父亲”两个字的时候,像是在拿别人家的事叙述。他的声音一板一眼,没带一点感情去润饰。
林谊的手开始颤。他只记得小时候在这儿晃来晃去,记得在午饭盒里偷吃画笔头,也记得有一次醒来,怀里多了一个贴着胶带的小袋子。那袋子里是一张照片——他抱着一只布偶,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背后就是这间工作室的老门面。照片角落压着一个指纹,已经模糊。
宋叔把一枚小录音带放在台上,带身上写着林谊的名字,墨水褪了,但字还是能认出来。他的手指在带子上轻敲,像在数着过去的节拍。林谊伸手却又缩回,像要把什么从自己体内拉出来。他吞了口唾沫,问得很小声,“这……我妈知道吗?”
陈导沉了一会儿,嘴里吐出几颗字,“她走的时候,留下了这带子和一个名为‘乐可’的草案。说等有天,你能听懂就好了。”他说完,像把一盘旧碟放到桌上,声音冷静得近乎陌生。
林谊按下阅读键,录音里传出小时候的笑声,有被雨打湿的塑料味在声波里摇晃。随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低而急促:“谊,你要乖,等我回来,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。”声音里的每个字都被时间抻长,像被方糖慢慢溶在茶里。然后是一声关门和,然后是一种突兀的沉默,像录音带被突然割断。
录音里断裂的那一刻,室内的风扇刮过一片纸,落在林谊脚边的那张孩子画上。他蹲下,指尖触到纸的折痕,是十年前他自己也会折的样子。记忆的缝隙像被现在的光照出灰尘。宋叔的眼角湿了,陈导却看向窗外,那里的霓虹灯正好把“乐可”两字反射成一对不对称的影子。
林谊把录音带揣进外套兜里,像把一把刀插进肚子又塞回去。门被推开,楼道里湿滑,雨还在,像什么也没有改变。他在门槛上停住了脚,看了一眼室内那盏黄色的台灯,它把桌上摊开的稿影子拉得细长。林谊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攥着那带子,像攥着一条没有出口的线。
身后,室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。最后只剩下一块屏幕还是亮着,里头静静地放着一帧一帧的画面:一个小男孩在雨天被一个女人抱着,女人的手指夹着一张写着“等我回来”的纸。画面定格,画外是一阵风,带走了窗边最后一条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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