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灯是条黄得生硬的长条。灯罩里有一只小虫贴着玻璃爬过的痕迹,像一道旧时的划痕。桌上散着一摞韵母卡片,边角被翻得柔软,茶杯里浮着一圈干了的唇印。方玲的手指在卡片上来回划,指节白,动作细小而有节奏。
她把卡片一张张摊好,A、O、E按着顺序摆成列,像在做某种简易的祭祀。嘴里轻念着音节,像在检视一件易碎的器物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街道上翻垃圾袋的声音,灯管里传出轻微的嗡嗡声,教室像个等待发令的场子。
门被敲了两下,跟着进来的是黄叔,肩膀宽,带着午后烟的味道和一点啤酒的余香。他把一碗热汤放在讲台角落,拳头般的手指摩擦着碗沿。声音粗糙,带着乡音:“别弄得太文艺了,孩子们饿着呢。快点开工。”
小奇推门进来,脚后跟还沾着路边的泥,围着条旧围巾,眼睛里有未合的睡眠。他把小手缩在袖口里,站在方玲面前像一只怯生生的兔子。喊他名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像是刚从棉被里挤出来:“阿姨……我会的。”
方玲扶起一张卡,唇形清晰。她的语速慢,字句经过打磨:“嘴唇微圆,气从牙缝出来,跟我说——a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装饰,也没有恳求,像在描述一条规则。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具体:用指尖示范、轻轻拉开孩子的下唇、用食指示意气流的方向。
小奇张口,开始念。短句。断断续续。a——a——ao——o。像一列缓慢行进的积木,缺了一块就塌下去。方玲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停,温而不粘。灯光下她的影子与卡片的影子重叠,像两个拼贴失败的面孔。
练到“ang”的时候,小奇总是卡住。方玲改变了节奏,敲桌子,拍手,让气流和节拍一起来。他的嘴巴被节奏追着走,突然间,一个音节挤出来,不规则、脆亮,像被撕开的信封。那不是“ang”,而是夹着一个词。
“啊——妈妈。”声音很小。先是“啊”,像完成任务的音符,后一个词却像不该有的行李被扔在地上。教室里静了。黄叔的目光猛然收紧,碗里的汤也像被吸空了声音。方玲的手指停在半空,像一根悬断的弦。
那句话没有预兆。它不是小奇本该学的韵母,而是一个名字,一段过去的票据。方玲的胸口像被人用手心掐了一下,疼从喉咙往上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盯着窗外的昏黄,眼睛里像有两个小小的暴雨。
“孩子,”她先压低了声,声音里有控制的冰。“刚才……再来一次,好不好?”她想用教学的格式把那句话挤回去,用规则把突如其来的痛关起来。小奇的嘴角抽动,他又张了张口,像想把那句话收回,像想把它变成韵母里的一个音。
可那句话已经溅在空气上,干了。小奇没有再说“妈妈”,他说:“你哭了,阿姨。”他的声音像个小锤子,敲在方玲隐秘的地方。房间里忽然有了温度,也有了刀口的凉。方玲的手在桌上继续分卡,但动作比刚才慢得多。
黄叔咳了一声,不知该怎样把局面拉回来。他简单粗暴地转开话题:“行了行了,教‘a’不教‘走心’。练!跟着我——a!”他的声音像一把拍子,硬生生把节奏打回了课堂。小奇又开始念,机械地,像被拴在轨道上。
方玲看着他,灯光下她的影子伸得长长的,和卡片的排列一同倾斜。她的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窗外垃圾袋被风掀起,发出轻薄的击打声。她的手忽然放开了一张卡,卡片滑到地板上,正好靠在教室门口,露出一个单纯的“啊”。
门口的“啊”平躺着。空气里有一种被揭开的东西,像是抽走了支撑的底座。方玲的指尖按在卡边上,像在摸索。她知道,也许今晚的课程不会结束,也许那句话会在她心里生根。但教室里,只剩下她和一张倒着的“啊”,还有黄叔干涩的笑声在角落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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