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口的灯都揉成了淡黄色的泪点，水珠在招牌“漫蛙2”底漆剥落的青蛙脸上弹着节拍。门推开时，一股旧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扑进来，跟着来的是鞋底带进的街泥和一张薄薄的塑料袋。梅把袋子放在柜台上，手指还捏着湿边，像抓着一根脆弱的稻草。

柜台后的男人抬头，脸被灯光割成两半。顾大爷的声音像磨刀，“又来了？你这雨天跑来干嘛，要卖画还是哭穷？”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，也藏着不屑。

梅笑得很虚，“不是卖，是寄存。”声音短，像切碎的纸。她把塑料袋展开，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稿纸，封面上画着一只被擦过几次的青蛙。青蛙的笑被抹去了一半，像有人试图把快乐从里头摘出来。

角落的灯下，肖恩抬起头来。墨渍还在他的指尖爬成花，眼神却柔和得不像白昼有的锋芒。他看着那本稿纸，目光不急不躁，像翻书的手指先摸到了一页褶皱。声音出来时，字节温吞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梅的手缩了缩。她盯着那三个字里没有安慰的空隙，“你也来了。”短句像指甲划玻璃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指责谁，也不知道要的不只是解释。

肖恩撑着下巴，笑里有一种学者式的缓慢，“我回来的理由很简单。我想把它画完。”他不加修饰地说，语速里有条理，有计算：“哪怕只是给它一个结局，哪怕那结局丑一点。”

顾大爷嗤了一声，拍着柜台，“结局？小伙子，你别把画当饭吃了。她不是随便丢本子的人。”他的口气粗糙，像未经磨平的石头，话里却有不肯说出口的担心。

梅把稿纸翻开。那是一页页幼稚却执拗的线条：小青蛙在河边等妈妈，河水被涂成了斑驳的墨。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张小纸条，字歪歪扭扭——“不要走。”纸条下面压着一枚早餐店用过的陶瓷签，染着褐色。空气里忽然静了一拍，像被针刺到的气球。

肖恩的手指在那纸条边缘颤了两下，他的喉结像有人摸过一样动了动，声音变得更小，“我记得那天。他画得特别认真，像是在对着谁下邀请。后来他把那页撕掉了，扔到了巷子口的垃圾桶里。”他说这个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停顿，像是在陈述一个邮局的营业时间。

梅的嘴唇颤了，眼里开始入侵出细小的亮点。她压低了声音，“我捡回来的。”说完这句话，整个咖啡馆似乎都沉下去，连雨声都往远处缩了缩。顾大爷盯着那张被捡回的纸，咳了一声，转移了话题，像是怕碰触到一根旧伤。

肖恩把手伸过去，动作很温柔，像把一枚脆弱的贝壳放进他的掌心。他没有翻开，只低头看着那被擦过的青蛙，“你知道吗？他把青蛙的嘴剪了一半，他说这样青蛙才能学会沉默。”这是他说出来的刺痛点，简单直白，像刀口。梅的胸口一下被挤出空洞来，像有人抽掉了她呼吸的弹簧。

雨打在窗上，敲出零散的鼓点。肖恩抬头，眼神里藏着一条被时间拉长的线，“我想知道，你要不要让他学会说话，哪怕只有一次？”他的声音最后像是放气，温而不热。

梅把稿纸推回去，指尖忘了湿润，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这三个字里有太多的风景：等候、愤怒、错过，还有那个把嘴剪掉的孩子的影子。她的视线落在窗上的一枚湿漉漉的青蛙贴纸，贴纸上有条细小的裂缝，像笑里带刀。

肖恩静静站起，风把门口的招牌吹得抖了两下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把纸抱在胸前，姿势像个要把旧伤包起来的人。梅看着他的侧脸，最后一句话从她嘴里挤出来，很轻，很硬：“不要把它画成你想象的样子。”

肖恩的肩膀微微一颤，房间里的灯泡发出一声短短的电流声。然后他低到近乎耳语，“我不会。”他说完，抬手把那本稿纸摊在两人中间。纸的折痕里，有一行新写的字：‘给最后的青蛙，一个不被剪掉的嘴。’窗外的雨继续落，像是要把每个人的决定洗干净。门在这一刻无声合上，像是把一个约定锁进了房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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