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村子的屋檐还挂着霜珠。雯雯的肩膀被一只旧毛毯勒出浅浅的印子，手里拎着的是一个有裂缝的水桶，木把被磨得发亮。她沿着石板小路走，脚下是沉闷的泥味和干草的甜，空气里夹着灶间的烟和牛圈的热气。

井边，几个男人已经开始吼水，水瓢敲击瓮沿发出脆脆的回音。雯雯撑着腰，低头，水面映出一圈圈涟漪，映出她眼底的倦色。她的手伸进冷得像刀的水里，指节一下一下白了，声音小到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。

“这不是雯雯吗？”李叔把肩膀靠在井沿，口音厚重，像山里的石头撞在一起的声音。他的笑不笑，眼角有褐色的鱼尾纹，手指有不断向外翻的小茧。雯雯抬眼，嘴唇轻动，回了个招呼，却没有放下桶。

李叔拽了拽她的袖子，手臂像捻着棉絮。“城里来的孩子，别把手弄成那样冷绷绷的，家里有人会担心。”他不等她回答，又补上一句，“行李放哪了？来得匆忙吧。”说话像敲门，简单而直接。

正说着，村里的中学老师沈先生走来，长短不一的脚步像在量句子。他看人的时候总会多停一会儿，像在把名字从记忆里取出再说。他说话有一种温度，但也总带着不慌不忙的衡量：“雯雯，县里来了通知，明天午夜福利视频得把你的名册交上去。你住处还没定吧？”

雯雯把桶放下，背脊一弯，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还没，沈老师。我带的东西就在那箱子里。”她指向村口那只旧木箱，箱沿被风刮得斑驳。她说得短，句尾带着城市里学来的收敛。

李叔开了箱子。纸带缠着的衣角露出一角白布，箱底还有一串便当的油渍。雯雯伏着身，手不自觉地抚过那处痕迹，像怕碰破什么。李叔翻到一张照片——纸边卷起，颜色还亮，是一个男人笑得很直白，像是在照镜子。

“这是你男人？”李叔一字一顿，声音里有调侃也有探询。他的语气粗糙，像锄头刃子磨过砂石。雯雯的手抽了一下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脸上先是红，随即又冷下来。她伸手去拿回照片，手指贴着那张纸，指尖有点颤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得很轻。话几乎被远处村犬的吠声吞没。沈先生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像在衡量一个句子是否全本，他没有马上说话。李叔又笑了，笑声里有嘴角的嘶哑：“哪儿来的城里姑娘，别把好东西留在这儿，风一吹就走。”

雯雯忽然用力想把照片护在手心，手一滑，指尖划过纸的边缘。那一刹，她没有发觉，手背被割出一道细线，血珠慢慢渗出来，顺着掌心滴在那张笑脸上，红色在照片上蔓开，像墨汁。

时间在那一刻安静得可怕。李叔的笑声截断，沈先生的眉头动了动，远处一个小孩停了脚步，指着那湿漉漉的照片喊了一句不经意的话：“照片被血弄脏了。”声音很小，但像石子投进了缸里，产生了绵长的回声。

雯雯看着指尖的血，看的却不是手，而是照片上那张开始被染开的笑容。她的嘴唇紧了又松，像在做一个决定。她把照片捧到井边，轻轻按在水面上，水纹把那张脸分成几块，笑容被拉得变形，随后缓缓沉下。

有人出手去抓，手指划破水面，溅起一圈泥点。照片沉得很慢，纸吸满了水，边缘卷成一朵暗色的花。雯雯把被割破的手举在胸前，一滴血顺着腕弯滑下，落进了井里。她没有哭，连呼吸也像被冻住，直到沈先生低声说：“你还可以走出去。”

外头的风把烟味又推进来。雯雯看着井水里那圈慢慢散开的暗影，像是一张旧日历被水泡了页，日期变得模糊。她把手收回，掌心空着，像握住了什么又被抽走。李叔拍了拍她的肩，声音忽然柔了一下：“别怕，孩子，生活会把硬的地方磨平。”

她没回应。她走回箱子，把湿了半边的衣服压好，指尖还残留着血色。天光落在她的肩上，像一道裁纸刀，干净而冷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清晰得像脚步。井里无声，照片沉下去了。雯雯终于开口，声音薄而决绝：“我来下乡，不是来丢掉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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