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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在玉米地上爬行,叶片层层叠叠,把光掐成细长的缝。风从行间挤过,带着土腥和干草的味道,像把旧日子揉成一阵又一阵的碎响。我站在田埂上,手里拽着一件湿了边的布包,像是在拽回已经散掉的名字。
老李把镰刀举高又放低,动作像敲门,节奏沉重。每一刀下去,黄秆断裂,发出粗糙的声音。他的皮肤厚得像晒裂的树皮,说话更少。声音来了,低而实在:“回来好。”三字像石块落地。
我回了个礼,声音走了半天才稳住:“好久没见你们了,李大爷。”我故意把年头拉长,想让话慢着,像在给自己找出路。
田边的梅子蹲着,手指把玉米须一缕一缕理开,指甲里嵌着黑泥。她抬头,眼睛亮得不象晚上应有的样子,像被风吹薄了的玻璃。她说话快,带着村里的砂砾声:“老师,你回来的刚好,咱这穗子要晒死了,不赶紧割明天全烂了。”
我笑着摇头,笑里带着抑不住的紧张:“我不是来干活的。来看看老屋,看看——”话到嘴边,像被玉米叶缠住。
风又来了,抚过叶背。就在那一刻,一角红布在黄叶缝里闪了一下,像被手指揭开的伤疤。我瞪过去,心口猛地缩了一下。红布半挂在一根秆上,绣着已经褪了色的线和小小的珠子,像孩子拙劣的作品。
我没想到声音会跑出来,先是低得像咳,一下就被我的喉头卡住了:“那——那不是小云的?”
老李的手停在半空,镰刀也沉了下去。他的额头有一道细细的汗,像犁沟里的水。他没有马上答,眯着眼又看了看那块布,像在看别人的梦。“嚯……小云,那孩子……”他吞了一口气,话卡在喉。“你怎么还记——”
梅子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布,轻得像怕惊了谁。她的声音里掺着急:“老师,你别多想,那东西谁知道躺哪儿呐。”说完她又咳了一声,像要把什么硬塞回去。
我走上前,手一伸,布被我抽出,从里面掉出一只小小的铁铃铛。铃铛被土染成暗色,铃舌还残着微弱的颤音。上面刻着几个早已磨平的字:晓云。我的手指碰到字时,手背一下冷了。
老李抬眼,眼里有棱角。声音像石板刮擦:“那年你们走得匆忙,我也——我也看见了,好多人看见了。夜里有人哭,叫声远,像狐儿。第二天地里就多了个坟包。谁敢说没看到的,都是怕。”他的话很短,每一句都重得像钉子。
我听着,记忆像倒影被敲碎:妹妹的小辫子,角落里半张撕破的考试卷,晚饭桌上少了两碗汤。胸口像被石头压着,呼吸出一个又一个空。
梅子忽然笑了,笑得干涩:“你别再问了,问了也没用。人都老了,记性差,晚上梦里倒是没准常来。”她的笑里藏着怯,声音细到快碎。
我把铃铛翻来覆去看,指节发白。风又起,带着黄叶刮过,我仿佛听见遥远的孩子笑声,短促、清脆,却像被什么东西割住了一半。老李的肩膀抖了两下,像在往回收东西。
我没有再问,手里只剩下那枚小铃铛。我把它放进口袋里,感觉像捧着一只心跳。走到田埂边,我停下,回头看他们。两个人都站着不动,像两根旧秆。
我蹲下,肩膀压着夜色,手指挑起一小把松土,把那把土一点点抛回田里。每抛一次,都像把一个名字朝地面压一下。风把土扬起,落在铃铛上,落在我的手心,落在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无言的裂缝里。铃声在口袋里响了几下,像是不肯停止的证据。
我回头看着老李,他终于抬头,目光很干,像一把刀把我的脸刮了一下。“埋着的,都埋着了。”他说。
我没有回答。我把手伸进口袋,把铃铛掷进刚翻的沟里。它撞到土,发出一个细小的、短促的响,马上被泥土吞没。叶片在风里翻卷,像有人把页脚撕掉的日记。铃声在叶缝里最后一丝跌落,消失成一条很远很远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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