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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走廊灯淡得像一根快要熄的蜡烛。房间里只有冰冷的台面和一盏移位的手术灯,光圈切过她的脸,划出硬邦邦的轮廓。顾澜的手指在台沿上抠出两个小小的印记,指节发白,指甲边还有干了的血色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空气里混着樟脑、陈粉和一股像是被翻动过的旧信的味道。钟在角落里规矩地敲着,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胸口上敲了小钉子。她想站,想离开,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,只有眼睛在盯着门口的影子,等着它有名字。
门开了。他进来没有声音,像把夜色一并推门而入。他的外套在肩上贴得像宣纸,步子短而稳。灯光溜过他的侧脸,才看见皮肤下那一条条淡淡的伤痕,像极了河床上的旧道。没有笑,也没有皱眉,脸像是镜子,只反射出人的轮廓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,声音干净,像一张签过字的纸。
顾澜吞了一口气,声音从嗓子里拉出来几分薄薄的音色,“你是谁?”
他没有多说。伸手去摸桌上那把刀——不是用来杀人的刀,是那种切割布料的旧裁缝刀。他指尖带起灰尘,却把刀柄拂成了整齐的光。
“夜司。”他说。两个字像是判决书的盖章,声音落下,房间的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门外有脚步声,粗糙的,带着汗味。吴满半推半搡地闯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,“大小姐,你总算是醒了,这鬼地方别乱动,先喝口水。”他的话像土块,落到地上就有回音。
顾澜抬眼看他,眼底有一层不敢相信的光。“你们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?”
吴满撇了撇嘴,带着北方腔调的快,说话像推拉窗,“冥王大人来接的,说是‘有约在身’。午夜福利视频这儿,做事照单来。大小姐,别跟他硬碰硬,您看着人家眼神,冷得不带呼吸的。”
夜司听见这句,手指轻轻动了下,把放在桌上的一件东西推到顾澜面前。那是个小小的发簪,铜色已经斑驳,簪身上有一个淡淡的刻字——“澜”。
顾澜的呼吸卡了一下。她记得这簪子,记得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在窗下给她梳头时,把这簪子不经意地别在她发间,说:“以后你做事,像把簪子插稳了就别乱拔。”那时候屋外下雨,母亲笑得慌,泪在眼睛里打转。
“那天你不在。”顾澜的声音低,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扯回来的。指尖碰到簪,簪冷,像冬天的河。
夜司的视线没有波动,“你母亲走得匆忙,留下了很多没系好的东西。那只簪子,落在她身上。现在交还给你。”
话简短。空气中突然有了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一个袋子被放在她胸口。顾澜的手在抖,但她把它收得很快,像怕别人看见她的颤抖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又细又硬,“为什么你会——”
吴满咳了一声,插话像是把一桶冷水泼过,“别问太多,咱们管不着。夜司大人说了,世上有些账,欠得早晚要算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小锹,挖出她心里最旧的地方。她记得父亲的眼神里有过赌气,记得银行里那月白色的文件,记得有人在冬夜里敲门,记得母亲把那簪子紧了又紧,却不肯说出门后看见的人脸。
夜司伸手,把一张纸摊在桌上——是张合同。黑色的墨迹沉在纸上,四个大字格外刺眼:婚约契。本条里,条条款款的字都像冰碎石子,规整而冷酷。
“这是?”顾澜的目光压得很低,“我没有答应过——”
他把眼睛移向她,短促,“你答不答得回来,不由你。”
他说完,指侧轻轻一按,那发簪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清脆,像什么东西被拧断。顾澜感到手背下一阵微痛,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绳子轻拽了一下。
她抬头,夜司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能看见他眼角那几根白发像刺子的影子。他放低声音,声音像是把夜深挖开一条缝,“从今以后,你的名字在两本册子里都有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称量什么。灯光里,他的嘴角什么都没动,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亮,“人间的名姓,还有冥界的债。”
顾澜的胸口像是被人按了一块冰,冷得咯噔一声。她想说很多话,怒骂,求饶,质问,但舌头像被线缝住了一样。她把发簪夹在指间,指甲陷进金属的边缘。
门外的钟又响了两下,时间像被人割成了小片。夜司起身,外套翻了个角,带起一抹灰。他没有回头,却把最后一句话丢在空气里,像个锚。
“系上黑线吧,顾澜。结婚是仪式,也是锁。”
话落,房门重重关上。门缝里流出来的灯光像刀,切断了她的视野,也切断了她能回头的路。她握着簪子,觉得掌心里有一条凉薄的线,绕过心口,连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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