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雨里开了。水珠顺着门楣滴落，落在进屋的鞋印上，像在屋里刻了另一个时间。柳若云脱下外衣的时候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，像是卸下了一段重量。她把外衣搭在椅背，指尖还带着雨水的凉，屋里的茶壶冒着细小的气泡，空气里有酱油的甜和纸张发旧的味道。

我在沙发上等着，手里捏着手机，指甲缝里藏着城市灰。她坐下，动作慢，折纸巾的节奏比钟表走得更稳。她的眼睛是沉着的深色，不急不躁；但当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到我这儿，眼角有一根细小的皱纹像被轻轻拉开了一点。

“你吃了吗？”她问。声音干净，里头有一股多年不说话后才学会的温柔。我放下手机，回答也短：“吃了。”话像碎石，砸在茶杯里。

她伸手进木箱子里摸索，指腹碰到布料的瞬间，眉头轻颦。箱子里有那些家常的东西：旧毛衣、褪色的手绢、一卷早已断线的胶带。她抽出一件小小的棉袄，抖开来，肩膀处还有褪不掉的奶渍印子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棉袄摊在膝上，像展开一张老地图。

我想笑。想把这场景当成某种喜剧的序幕，笑着指出那件衣服小到可笑。笑没有起来。她把棉袄的袖口翻到灯下，缝线细细的，线头部分还结着小小的死结。

“你记得你小时候，怕雷吗？”她突然问，声音变得薄，但平稳。屋外的雨打在窗台，节奏被放慢。记忆像湿纸，一点点贴在我脑门上。我点头，嘴角先是轻，随后收紧。

她轻轻把棉袄塞给我，指尖略有颤动。“这是你穿过的。”她说。话像是一道门扇，缓缓合上又猛然一拍。我的手僵在棉袄上，触到那熟悉的油渍和掌温残留的微痕，心里像被冷水击了一下。

“不是姨妈的。”她又补了一句，像是在摆放一枚棋子，冷静而果断。“是我的。”她把一张纸展开在我面前，是一张打印的出院单，字迹不工整。母亲一栏，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：柳若云。

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紧。茶壶发出的蒸汽像小说里才有的缕缕回忆，被吸进喉咙。我的手握紧纸角，纸被攥出细小的褶子。她看着我的眼睛，没有退却的动作。

“我当时不能给你名分。”她说，语速平稳，像是在清点碗碟。“我说过要做你姨妈。午夜福利视频都说服了彼此。你以为我去城里念书，其实我去了另外的地方。”她的指尖抵在纸上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旧墨的痕迹。

我的脑袋里开始有声音：旧日午后的笑，夜里被安抚的脚步声，邻居家楼梯上她两个字的呼唤。那些都像是被重新拼装的碎片。我的声音出来，干涩而低：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？”

她笑了，笑里有点儿苦涩，但很真。桌上的钟像被按住了，嘀嗒声变得脆弱。她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照片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。照片里一个小孩坐在草地上，脸上有宽大的笑，笑是我小时候的样子。我想缩回去，想把这块谜题扔回她手里，但手已经伸过去，拍在照片上。
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她说。声音像探照灯先扫过我的脸，然后投到远方。门外响起一声敲门，短促，像心电图上的一个尖刺。她没有看门，只把钥匙推到我手心，上面沾着老旧的锈渍和一抹不明的泥土。

门外有个男人的声音，低沉而带着尘土味，叫出了一个我已经不敢在任何场合听到的名字——一个只有在做梦里出现的孩提称呼。我的心突然停止，像被人按住。柳若云把手放在我的手上，手温意外地暖。她的眼神里有一个非常安静的命令，也有一个更重的请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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