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城墙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,像有人用指节试探木门的厚度。冷风从走廊深处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血腥被雨水稀释后的腥味。厅内的火把吐着黑烟,光在石桌上跳动,投出一排排短促的阴影。魔王坐在最里侧,背影像一堵黑墙,只有手掌的侧面在火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。
他的手没有握剑的样子,指尖在纹裂的桌面来回摩挲,像是在盘算也像是在回忆。没有人敢先说话。门口的脚步迟疑了一瞬,粗重的人进来,披着尚在雨水里的斗篷,声音像磨过砂纸。
“带来的。”粗人把东西放下,声音降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斗篷落地,水珠连成细线,洒在石板上。那人是魔王的左膀右臂,名叫阮巍,说话不多,每句话都像一记短锤。
另一侧走进的是学士柳衡,他的袍角仍夹着卷纸,声音与阮巍形成对比:修长、绕了几个弯,像绕口的丝线。柳衡先站在灯光下整理呼吸,手指抚过卷轴的边缘,像是在整理一段早已注定的解释。
阮巍把眼皮带过桌面上的包裹,粗糙的手打开,里面是件小东西:一只木马,四条腿磨得光滑,侧面有一道刻痕,像是孩子用小刀刻出的名字。魔王伸出指头触碰那刻痕,动作不带声音,指节的关节发白。
“这东西。”阮巍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,像是把蒸气从外面带入室内,“在前线听来的。小王子过去喜欢的。有人偷了出去,送回来了。”
柳衡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,语言慢慢流出:“若为证明,必要详考。海北与西营的消息互相矛盾,信使的证词亦不稳。且有数人自称见过活人,亦有传言说——”
魔王把木马放到胸口,像抱着一块活肉。他没有辩驳柳衡的条理,也没理会阮巍的粗哑,只把玩木马的姿势变成了认真。火把的影子在他脸上拉长又缩短,像有人在他脸上反复描摹。终于,他说话,声音像铁链紧绷后的第一声低吼,短而清晰。
“他若还活着,”他说,“就叫他回来。”
阮巍的眉间绷起一道深痕,像刀割;柳衡的手指突然握紧卷轴,卷纸边缘的纸屑掉落,落在木马上。沉默像一片冷雾在厅内沉降。有人想接话,却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——又有人进来,脸上带着城卫的泥迹,呼吸像被风箱抽扯。
他手里有一封折成三角的小纸条,递给魔王时手都在微抖。魔王接过,不打开。纸条在他指间,白得像未曾染雨的帆布。阮巍的鼻子紧缩,柳衡的眼底突然有了计算之外的疙瘩。
“父王。”那人说,声音低到像是把话埋进了土里,“信,是我亲眼看他交给人的。他交了东西,笑着说:‘若有朝一日父王要杀我,记得带上这木马。’”
魔王的指尖按在纸条上,指节露出青色的静脉。他慢慢展开纸条,字迹歪斜而熟悉,墨迹有一处被雨打过,边缘起皱。第一行只有五个字,像刀刻在心上一样。
父王,你应该早死。
纸条落回桌面,声音小得像灰落在布上。厅里所有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全部凝固,能听见火把里一根木炭断裂的清脆声。阮巍先动,像要扑上去掐住什么。柳衡的嘴唇颤了两下,像要把所有学识都章中在一句解释上。
魔王闭了闭眼,呼吸没有乱。他把手伸回怀里,摸到那只木马,然后把木马放在纸条上,像在盖章。火光洒下,木马的影子拉长,像一条通往大厅门口的路。
“他写的字,”魔王说,语气既没有怜惜也没有惊慌,“你们以为是忏悔。其实是预约。他早早订下了死的座位。”他站起来,动作不急不缓,像有人把最后一种温柔掏空,剩下的是一件冷兵器。
门外雨声更急。魔王的眼底出现了一道褶子,像刀刃掠过还未结痂的伤。他把纸条折起,插进袍内的裂缝里,靠近心口。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却像锤子打在胸腔上。
“明晚朝议,”他最后说,“若他的位子有人坐,那么那人就不是我的儿子,也不配叫我父王。”
有人吸了一口冷气,像被一把钝刀切到。外面突然停电,整座宫的火把同时摇晃,黑色像帷幕落下。影子把魔王的脸切成两半,一侧安静如墓,另一侧带着未冷的怒。
门扉在风中砰地一声关上,雨声像被隔断的乐章。厅内只剩下纸条、木马、和那句留在空气里的话:父王,你应该早死。魔王的手贴在胸口,像在摸索一个能否挽回的声音,指尖有血色,但不知是自己的,还是来自很远的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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