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湿毛巾挂在河堤上，路灯把水面揉成一摊旧铜。风从桥下穿过，带来淡淡的腥味。苏墨站在桥头，外套扣子没扣好，袖口被风翻得乱。他的手一直握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指节在颤，但没有点火的动作。

浅浅来了，步子轻得像带着水声。她的头发半湿，发梢还缠着河水的凉意。她没有先打招呼，就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，那箱子是旧的木头，边角被磨得发白，像人的指甲缝里总带着旧日子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苏墨的声音像磨平了棱角的铁，短促而有力。他往前一步，手指没有碰到箱子，只是把手背靠在木盖上，好像靠着过去的重量。

浅浅低头，看着箱子。嘴里像在对自己说话，“我怕你不来，怕你什么都忘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带一点地方口音，省略了尾音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清冷，“你没忘吗，墨？”

苏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夹在唇边，指尖的灰有些明显。灯光在他眼角里掠过，像硬币的一边被擦亮。他的语气很慢，“没忘。只是……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开始。”

浅浅把木盖掀开一条缝，木屑滚下，如同老小说里的灰。箱里是一层旧衣服，折叠着，缝隙里有书页的边角和一支干了的铅笔。最上面，有一个小包，包着蜡纸，纸边已经渗了水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苏墨的手伸过去，几乎是本能。他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像要抽回来，又像要把什么捞起。

浅浅咬住嘴唇，唇侧抖了一下。“别急。”她把声音压得更低。她的口音在安静时突显，词句之间会带出不全本的节拍，“你记得那年秋天吗？午夜福利视频在桥下看风，笑着说以后都不怕冷。”

回忆被点燃，但他们没有笑。苏墨的手落在包上，指关节出声。他用力把蜡纸扯开，一张小小的白布露出来，里面包着像牙齿一样的东西，白得不自然，边缘有暗褐的斑点。

“这是……”苏墨的声音缩短，像被绷断的弦。

“奶牙。”浅浅把头埋回衣袖，声音像是凭空挤出来的，“你说过，等孩子长大你要收章他的第一样东西。我把它留了十年，放在这里。”她的手停住，像是在等一个证明。

桥下一阵风。灯光从远处跑来又跑去，像时钟漏了秒。苏墨把白色的东西拿在掌心，指尖靠近了呼吸。它比想象中小。像是一场未曾言说的证据，静得让人疼。

“她的名字我写在纸上了。”浅浅忽然说，声音抬起一点，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把什么抛出去，“我写在火柴盒里，那个晚上我想点燃然后把名字丢进河，你知道吗？我没丢。”

苏墨静默。他记得那个火柴盒，记得那一夜他在外头喝得烂醉，记得她独自在桥上，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。记得风把火柴盒吹到他脚边，他没捡。现在，一切都像是等着一个证明来把旧日子拉到明面上。

“她叫什么？”他问，语气里有干净的好奇，也有某种羞怯。

浅浅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箱子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，照片的角落卷着，像被时间用指甲刮过。照片上一个小女孩在河堤上笑，牙缝里露出一颗间隙，风把她的帽子吹歪。浅浅把照片递过去，手微微颤抖，“你看。”

苏墨接过照片，觉得指尖传来的温度像刚从冰里拿出来。他的视线在那小脸上停了很久，像要从里头找出一条线索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最后还是靠近了照片，“她的眼睛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
“像你。”浅浅说。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补了一句，“也像我。”

河面一阵涟漪，灯光在水里分裂。苏墨把照片放回箱里，小心到像在处理玻璃。他的手指触到那包白布，又缩回来。他想说的是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，但舌头像被冻住了。

“我把她留给了别人。”浅浅抬头，眼里突然有硬冷，那冷不是怒，是提前变成的石头，“不是你，也不是我。是个愿意等的人。你以为你消失了，她就会消失吗？我不想让她跟着午夜福利视频的破事走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粗砺，也有讨价还价的倔强。

苏墨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，关节发白。“你走的时候没告诉我。”他简单地说，语速突然快了，“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
浅浅抬手，指尖划过他的指面，动作很轻，像是试探一个还活着的伤口，“我告诉过你。你睡着了。”她的口音里带着一种很残忍的平静，“你还在睡，墨。”

话像锋利的砂子，刮在苏墨的胸口。他抽出一口冷气，眼里忽然有湿润，但转瞬，他把眼角的水擦回去，像在抹去不要的证据。

“她现在知道你吗？”苏墨问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条暗河在翻涌。

浅浅的目光移向桥下的水，那里有几盏路灯倒影像针头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，“她知道名字，知道河，知道我会回来。她不知道你会回来。”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审讯。

苏墨把那枚小小的白物放回原位，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不求补偿。我只想看看她一眼。”

浅浅握着箱沿，指节泛白。她闭上眼，像在数着什么，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，眼神里有决断也有恐惧，“现在？”她问。

桥上的风停了一瞬，空气像按住了呼吸。苏墨点点头，动作干净，像一个久经练习的人。他跟着浅浅走到桥边，把手伸进去，水很浅，浅到看见鹅卵石的颜色。浅浅弯腰，从水里摸出一把小东西——不是牙，不是火柴，也不是照片。

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的眼睛，玻璃做的，已经浑浊，里边还有一小滴暗色，像被揉碎的记忆。浅浅把它放在苏墨掌心，指尖突然颤得厉害。她的声音里只剩下一句话，尖锐到几乎让人疼，“这是你的机会，墨。握着它，别让它掉进水里。”

苏墨看着掌心那颗模糊的玻璃眼，时间在他胸口挤出一声细小的碎响。他的手合上，指关节嵌进玻璃的冷。桥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像两条并行的旧伤。

就在这时候，远处有脚步声，急促，像丢弃了余地。脚步近了，灯光下，一个影子在桥头凝住。浅浅的肩膀微微一震，嘴唇颤成了两瓣。苏墨的握紧程度更深了，像是要把整个过去攥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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