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灯还亮着,光在漆木地面上拉长了影子,像刀,也像舌。外头风把檐角的雪吹得稀碎,敲在窗纸上轻轻生疼。把守的内侍敲门三下,声音细而结实,像铁针扎进棉絮里,我才抬头。
他来了,缓慢而确凿。脚步没有护卫的铿锵,只是两只鞋跟在石阶上挪动,带来一种不合时宜的温度:不似朝堂常有的宏大,像有人把炉火和汽油一点一点安置进了宫里。父皇脱下披风时,手指带着油污,指甲下藏着细小黑线,像刚修过某种机器的手。
他看我的眼神里有光,薄而明亮,不像以前那样收藏整个世界的威严;更像是被某个不属于此地的灯照到。盘腿坐下,他把我那年摔坏的小木鸟从怀里摸出来,指尖轻拂着破漆处,声音低到只能被枕边的猫听见:“还是你喜欢这只。”
我咬住下唇不让语气裂开。话从来不是我最锋利的武器,但目光会。于是我只看他,像看一块镜子,想从那里面找回父皇。可镜面里除了他的影子,还有一条很浅、很准确的平针缝合线,藏在耳后。那缝合像一处秘密,等着被撕开。
“你跑哪儿去了?”我问。语气里有指责,也有一只猫试探罐头的焦急。
他笑,笑得像读过无数古诗的长者,里面夹着孩童的突兀:“回来了,翎儿。”他说我旧名,叫得轻而彻底,像风把灰尘拂去,露出旧的影子。声音里有时差:舌头绕着几个不属于这里的词,轻轻地错位。我突然听见他口中闪过一个词——“tomorrow”。
那一刻,我的胸口像被人一拳。不是因为他用外语,而是因为他先叫了我的旧名,却念不出我的生日。桌上一盏搁了半杯的茶被他忽略,茶面糊着一圈油亮。他伸手去摸我的额头,动作温得让人心动,但手指触到颊边的疤痕,又像摸到历史。
“你记得我吗?”他问。问话像把一枚硬币扔到静水里,点起涟漪。他的眉眼没有扭曲,只有等待。我想了好久,才发现自己连喘气的频率都在等父皇的许可。
我没答话。答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过了很久,我指着他袖口里露出的一角布片——上面印着奇怪的字母,像是火车票的残片。他抽出那片纸,眼神突然无所适从,像被人扯断了线。
他低低说了一句,几乎是自语,却让我听得清清楚楚:“我带错了世界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,精确地插在胸腔最柔软的地方。有那么一秒钟,廊下的灯变得更冷,灯影条条像裂开的地图。我看见他的眼底闪过别人的面孔、别的住所、别的时间;那一刻父皇不再只是国中至高,而成了一个走错门的旅人。
他把那张纸递给我,手指很稳,仿佛他能把整个朝堂交到我手里。纸上除了字,还有一张照片的残影:高楼下的霓虹,和一条写着英语的街道名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还来得及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醒什么。“但只有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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